吴三桂立在行辕后园,负手望雪。
额色黑已至三日,密谕他读了三遍。
那封薄薄的黄绫文书此刻正贴肉揣在怀中,隔着棉袍,仍烫得他心口隐隐发热。
朝廷已经退到要把那些自己都守不住的地方,拿来当人情了。
他该高兴吗?
他笑不出来。
八月间,他遣前锋三千东移光州。
探马回报:李定国部已前出鄂东黄梅、广济,正卡在他东进的咽喉要道上。
他若硬闯,胜负难料。
他若胜了,不过替洪承畴解围;
他若败了,关宁军数万将士的命,就填在那几座不知名的山隘里。
他选择等。
这一等,等来了南京城破,等来了洪承畴凌迟,等来了勒克德浑尸首不全,等来了整个东南插满朱明的日月旗。
他等的东西,好像永远不会来了。
又好像,只要他继续等下去,总会来的。
身后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王爷。”
方光琛的声音,“额色黑明日启程回京,临行问王爷可有话带回。”
吴三桂没有回头。
他望着庭中那株老梅,积雪压枝,梅骨嶙峋。
“告诉他,”他缓缓道,“本王奉诏。湖广、江西之事,容本王细筹。”
顿了顿。
“另,替本王上密奏:李定国部驻防严密,我军东进不易。然臣已遣细作深入襄阳、荆州,联络残明旧部,广布耳目。若朝廷有命,臣随时可动。”
方光琛领命,无声退下。
吴三桂仍立在雪中。
他伸手,轻轻折下一枝枯瘦的梅枝,在指间缓缓碾转。
他不是怕死。
从辽东打到中原,他吴三桂什么阵仗没见过?
他只是不想做那个替人挡刀、替人垫背、替人填窟窿的冤大头。
朝廷想让他动,朱由榔在看他动,孙可望也在观望他动不动。
可他自己知道,他还动不了。
明军二十万,士气正盛,补给充盈,将帅同心。他手里只有五万人。
他等了一辈子,等的不是“机”,是“势”。
机是刹那,势是长久。
等势在他这边的时候,他自然会动。
雪越落越密。
他将那枝枯梅收入袖中,转身走回行辕深处。
——等开春吧。
广州行在。
新春的爆竹声尚在耳畔,越秀山上的木棉已绽出第一簇火红。
御书房内,朱由榔立于巨幅舆图前,目光从金陵缓缓移向浙江、江西,最后落在北方的黄河一线。
半年前,南京光复的消息传遍天下时,还有人私下议论:这不过是侥幸,是洪承畴的失误,是吴三桂的观望。
如今半年过去,江南六府民心初定,浙江全境传檄而安,张煌言的政令已能通达苏松,李定国的龙骧军稳扎安庆,卢鼎的京营分驻镇江、芜湖——没有人再说是侥幸了。
可朱由榔知道,这不过是开始。
真正的难题,从来不在战场,而在战场之外。
“陛下,”
瞿式耜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户部右侍郎张同敞、户部郎中顾炎武、兵部侍郎揭重熙等人已至殿外候旨。”
朱由榔转过身,微微颔首:
“宣。”
这是永历五年的第一次与内阁众臣商议国事。
与往日不同,今日御书房中除了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几位内阁重臣,还多了几张新面孔。
顾炎武虽非科举正途出身,但其才学名声素着,去岁投奔行在后,朱由榔特旨授户部郎中,委以清丈田亩之责。
众人叩拜已毕,朱由榔抬手赐座。
“诸卿。”
他开门见山。
“江南已复,然根基未固。钱粮从何而出?兵员从何而补?人心从何而附?今日之议,便是这四字:巩固根本。”
他看向内阁首辅瞿式耜。
“瞿卿,你先说说。”
瞿式耜起身,但朱由榔还是示意他坐着说,瞿式耜声音清朗:
“回陛下,臣以为,巩固根本之首务,在于收士人之心。江南沦陷数载,衣冠旧族,隐忍待时者众。
今王师光复,士民翘首以望朝廷恩泽。此时若不及时开科取士,一则寒门子弟无所进身,二则故明遗老无所归心,三则……”
“瞿卿。”
朱由榔打断他,“这些朕都知道。朕问你,今科何时可开?名额多少?题目如何拟定?”
瞿式耜微微一怔,旋即收敛思绪,躬身道:
“臣与礼部诸司商议:拟于今秋八月,在南京、杭州、福州三地同时举行乡试;
明春三月,于广州行在举行会试、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