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士刚林、范文程、宁完我,内大臣锡翰、巩阿岱…
六部九卿,凡在京四品以上者,几乎悉数到齐。
暖阁虽大,此刻却像被灌满了铅,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人说话。
那份从南京辗转送达的塘报,已在众人手中传阅三遍。
每传一遍,便多几道指印,多几分揉皱,多一片死寂。
“江南省全境失守。浙江全省失守。洪承畴、勒克德浑……伏诛。”
刚林念完最后一句,声音已低不可闻。
多尔衮没有睁眼。
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氅衣边缘的貂毛,一下,一下,极慢。
那手指枯瘦,青筋隐现,已不复当年弯弓射雕时的遒劲。
“吴三桂呢。”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两片锈铁摩擦。
“回摄政王。”
谭泰叩首,“平西王大军仍驻信阳。前锋有东移迹象,但旋即撤回原防。其奏报称‘明贼势大,不可轻进,正整饬军备,待机而动’。”
“待机而动。”
多尔衮将这四字在唇齿间碾过,嘴角牵起一丝不知是讥讽还是自嘲的弧度,“他在等朕死。”
满室悚然。
无人敢接话。
范文程伏地良久,终于缓缓直起身。
他是汉臣,入关前便追随太宗,资历极老,有些话,也只有他敢说。
“摄政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江南之失,不在今日,在去岁闽海、珠江两役。彼时水师精锐尽丧,长江天险已与明贼共有。洪承畴困守孤城,勒克德浑孤军深入,此败非战之罪,实乃……气运暂晦。”
他顿了顿。
“然我大清据有天下三分之二,北起黑龙江,南至淮河,西控秦陇,东临大海。
江南虽失,根本未动。八旗劲旅尚在,绿营百万未损,孙可望首鼠两端——此皆可为朝廷所用。”
多尔衮终于睁开眼。
他的目光越过跪伏的群臣,望向窗外那片苍茫的雪色。
太和殿的琉璃瓦覆着厚雪,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冢。
“说下去。”
“臣以为,如今之势,当分三策。”
范文程叩首。
“上策,以守为攻,收缩固守。”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南直隶既失,江淮已无险可守。徐州、淮安既入明贼之手,我军只能退保山东、河南。此二省,乃京师屏障,万不可再有闪失。”
他顿了顿:
“臣请旨,即刻遣重臣镇守济南、开封,整饬防务,增兵储粮,修缮黄河沿线城垣、渡口。
明贼水师虽利,不能逆黄河而上;其陆师虽锐,攻坚必疲。
今明贼新得东南,财赋虽充,人心未附,需时日消化。
我大清据有山东、河南、山西、陕西、北直隶,疆土尚广,八旗劲旅未损根本。
与其争一时之短长,不如蓄力待时,以黄河为界,徐图恢复。”
刚林皱眉:
“以黄河为界?这是要割让整个南直隶、江淮膏腴之地给朱由榔?”
范文程没有看他,只淡淡道:
“不是割让,是承认既成事实。那地如今在明贼手中,朝廷派兵去收,收得回来吗?”
刚林语塞。
“中策。”
范文程续道,“以藩制藩。”
暖阁中微微一静。
“吴三桂坐视江南沦陷,非不能救,实不愿以本钱替朝廷拼光。此心朝廷知,朱由榔亦知。然正因为吴三桂怀异志,方可为朝廷所用。”
他抬起头:
“此人驻军信阳,北连中原,南瞰湖广,西接荆襄,东望江淮。
朱由榔虽得江南,西线却有李定国、堵胤锡、秦良玉三镇分守,兵力已极调度之限。
若吴三桂此时有异动——哪怕只是佯动——李定国安庆之兵必不敢轻离,张煌言南京之军亦必分心西顾。”
“朝廷可明发谕旨,褒奖平西王持重守边之功,重申倚重之意。另遣密使,许以……”
他顿了顿,“许以湖广、江西残存之地。”
刚林一怔:
“湖广、江西?那两地不也……”
“残存之地。”
范文程重复这四个字,语气意味深长。
“湖广尚有郧阳、襄阳、荆州数府在朝廷手中,江西尚有赣州一隅未陷。
这些地方,朝廷本也无力久守。与其被明贼攻取,不如做人情予吴三桂——
他若敢取,便是替朝廷在朱由榔侧肋插一根钉子;他若不取,朱由榔也必疑他与朝廷暗通款曲。”
他声音放低:
“况且,朝廷何曾真要把这些地方予他?朱由榔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