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如针,密密麻麻扎在湘江之上,激起一层灰蒙蒙的水雾。
秦王行辕深藏在长沙旧布政使司衙门深处,三重院墙,五道岗哨,却仍挡不住那股从东南方向吹来的风。
孙可望已独坐书房整整一个时辰。
案上摆着两份密报。
一份来自江西的朝廷塘抄。
明发天下,盖着行在兵部大印,白纸黑字,无一字暧昧:
“永历四年十月十四,王师克复南京。伪江南总督洪承畴、伪贝勒勒克德浑擒斩。十一月廿七,浙江全境荡平。东南半壁,尽归大明。”
另一份,是自家细作从安庆星夜发回的私信。
字迹潦草,沾着水渍,内容却比那堂皇的塘报更刺目:
“李定国部已回驻望江、宿松一线,营垒连绵三十里,士气极盛。京营和江苏各地卫所兵留南京四万,卢鼎坐镇。
张煌言开府金陵,江南士绅争附。
秦良玉督粮江西,水道转运不绝……”
孙可望将这封信攥成一团,骨节咯咯作响。
三年前他冷眼旁观那个“小朝廷”在广州苟延残喘,三年前他以为朱由榔不过是他与满清之间待价而沽的一枚棋子。
江南没了。
南京没了。
洪承畴死了,勒克德浑剐了,浙江萧起元跪着开了城门,吴三桂在信阳像条冻僵的蛇,一动不动。
而他孙可望,在长沙,握着云贵川湘四省虚名,守着那个秦王的空头衔,听着湘江的雨声,像一头被困在笼中、嗅到血腥却寻不到出口的猛兽。
“王爷。”
门外传来轻而谨慎的叩门声。
方于宣。
他的心腹谋士,也是他在这座日渐孤绝的城池里为数不多还能说话的人。
孙可望没有回头:
“进来。”
方于宣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案上那团皱成一角的密信。
他默然片刻,低声道:
“王爷,安庆那边……李定国遣使送了些年节礼物。”
“收了?”
“……收了。来人传李定国口信,说‘康国公惦念旧日袍泽之情,望秦王珍重’。”
“旧日袍泽。”
孙可望将这四字在齿间碾过,碾出一声冷笑。
“他如今是康国公,太子太保,天子心腹,收复江南的首功之臣。本王是什么?四省总督。虚的。”
他猛地转身,烛火映着他铁青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尊烧裂的陶俑。
“三年。他李定国从桂林打到南京,本王在长沙,一步没动。”
方于宣垂首不语。
“三年,本王等的是什么?等朝廷撑不住,等满清和朱由榔两败俱伤,等吴三桂那头老狐狸先动——
他不动,本王也不动,大家都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结果呢?南京丢了!浙江丢了!洪承畴死了!吴三桂还在信阳缩着!本王还没动,江南就没了!”
方于宣终于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朝廷如今声势复振,东南半壁在手,水陆精锐不下二十万。此时……实不宜与朝廷生隙。”
孙可望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案上那盏烛火,盯着它跳动、摇曳,盯着飞蛾扑向那团光焰,瞬间化作一缕青烟。
良久。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此时不宜生隙。”
他缓缓坐回椅中,将那团皱烂的密信展开,铺平,一寸一寸抚平那些折痕。
“本王受了朝廷的封,就是朝廷的臣。秦王也好,四省总督也罢,该尽的忠,本王会尽。”
方于宣一怔,抬眼望去。
烛火昏黄,孙可望的脸隐在暗影中,看不清神色。
“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这湘江边的冬天,湿冷难熬。本王有时候在想,北边的冬天,又是什么滋味。”
方于宣的脊背猛地绷紧。
北边。
那是满清的方向。
他没有接话。
孙可望也没有再往下说。
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下去吧。本王乏了。”
方于宣躬身退出,将门合拢。
脚步声渐远。
书房中只剩下孙可望一人,和那盏摇曳不定的烛火。
他伸手,从案底暗格中取出一方素笺。
笺上空无一字,笔搁在侧,墨早已研干。
他盯着那方空白,许久,终于提笔。
笔尖触纸,却又顿住。
他想起数年前,朱由榔派人来昆明联络“共扶明室”。
他想朝廷封他为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