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清军的旗帜,已经挂了三日。
不是守军顽强,是刘中藻围而不攻,城中主将犹豫不决,既不敢战,又不愿降。
这一日,一艘快船自舟山驶来,带来朱成功的军令——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朱成功转发的广州行在最新塘报:
“十月十四,南京光复。洪承畴、勒克德浑被擒。康国公李定国、京营总督卢鼎,率大军十万,已入浙西,兵锋直指杭州。”
塘报在城下宣读。
一炷香后,宁波城门缓缓打开。
刘中藻策马入城时,秋阳正好。他仰头望着城头换上的明旗,忽然想起数年前,清军南下,浙东沦陷,他随鲁王浮海逃亡的那个黄昏。
那时以为,此生再难回来了。
他抹了把眼角,对身旁亲兵道:
“快马禀报国姓爷:宁波已复。末将请缨,率部北上,会攻杭州。”
十月廿九,杭州,浙江巡抚衙门。
萧起元已经三日没有合眼了。
坏消息像雪片般飞来,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让人绝望:
——昱岭关失守,李定国部已过于潜,距杭州不足百里。
——长兴、湖州相继沦陷,卢鼎部前锋已至德清。
——宁波开城降敌,朱成功水师自钱塘江口溯流而上,炮舰已抵闻堰,杭州南面水上门户洞开。
——绍兴告急,温州孤立无援……
他呆呆坐在太师椅上,望着堂前那方“明镜高悬”的匾额——
那是三年前他刚到任时,幕僚特意为他刻的,说是取“清正廉明”之意。
如今再看,只觉刺眼。
“抚台……”
师爷低声唤他,“城中人心惶惶,各门守军多有逃亡者。再不想办法……”
“办法?”
萧起元惨笑一声,“还有什么办法?洪督师、勒贝勒被擒,吴三桂坐守信阳看戏。北京?北京连江南都救不了,还能救杭州?”
他沉默良久,终于站起身,取下壁上那柄跟随他十余年的佩剑。
“传令下去,”他声音沙哑,“开城,降。”
师爷一怔,旋即跪下:
“抚台三思!摄政王待您不薄……”
“不薄?”
萧起元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他待我不薄,所以我要把这一城百姓都拖进棺材陪葬?洪亨九守到最后一刻,结果呢?
槛送广州,沦为阶下囚。勒克德浑战至力竭,被生擒活捉。我萧起元何德何能,比他们更会打仗?”
他缓缓拔出佩剑,凝视着剑身上那抹寒光。
“我……不想死。”
剑落于地,发出清越的脆响。
师爷含泪拾剑,低声道:
“抚台既已决断,卑职……这便去安排。”
杭州钱塘门外。
李定国勒马于北关,望着这座“东南第一州”在秋日斜阳下缓缓洞开的城门。
他没有急于入城。
身后,龙骧军的旗帜连绵如云。
东面,京营的阵列已出现在艮山门外。
南面,钱塘江上帆樯如林,朱成功水师的大炮正森然指向江岸。
西面,刘中藻的闽军也已抵达,封死了最后一条退路。
四路大军,会师杭州城下。
不是攻城,是受降。
萧起元青衣小帽,率杭州府文武官吏,自涌金门徒步而出,膝行至李定国马前,双手捧上印信册籍。
“罪臣……萧起元,率浙省官吏,恭迎王师。”
李定国没有下马,也没有接那印信。
他只是低头看着这个伏地不起的降官,片刻,淡淡道:
“萧抚台,你可知洪承畴被押解南下时,沿途百姓是怎么看他的?”
萧起元身子一震,不敢抬头。
李定国却不再多言,微微侧身,对身后传令官道:
“进城。传谕各门,王师入城,秋毫无犯。敢有擅取民间一物者,斩。”
浙江巡抚衙门。
这座曾经的清廷东南统治中心,如今已换上明军的旗帜。
大堂内,那方“明镜高悬”的匾额已被摘下,李定国、卢鼎、朱成功、刘中藻四人围坐舆图前。
“浙省十一府,”朱成功手指划过地图。
“杭州、宁波已下。绍兴传檄可定,嘉兴、湖州已在京营掌握。严州、衢州有金声桓、王得仁部分兵接收。台州、金华、处州、温州,尚有零散虏军及土寇,需分兵清剿。”
刘中藻道:
“末将愿率闽军南下,平定温、处二府。”
卢鼎道:
“京营可留一部镇守湖、嘉,其余需回防南京。苏松尚在虏手,不可不备。”
李定国点头,望向朱成功:
“国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