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煌言接旨时,帐中诸将肃立。
他读完天子手谕,沉默片刻,转身对李定国、卢鼎抱拳一揖。
“康国公,卢总督,浙江之事,便拜托二位了。”
李定国还礼,沉声道:
“督师坐镇金陵,责任重于东征。末将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督师重托。”
卢鼎亦道:
“京营儿郎早已摩拳擦掌。此番东进,定要让虏浙抚萧起元尝尝咱们火炮的滋味。”
张煌言颔首,目视舆图,徐徐道:
“浙江虏军,号称万余,实则分散。萧起元坐镇杭州,麾下督抚标营约三千,绿营分驻各府,宁波被围已抽调不少,绍兴、嘉兴、湖州皆需分兵把守。其能机动应战之兵,不过五千。”
他顿了顿,手指点向浙西:
“二位可分兵两路。康国公率龙骧军自皖南东出,经昱岭关、于潜,直逼杭州西面。
此路多山,利于龙骧军施展。卢总督率京营自广德、长兴东进,取湖州、嘉兴,切断杭州北面退路,亦防苏松虏军南援。
两路会师于杭州城下之时,便是萧起元覆灭之日。”
“朱成功、刘中藻在浙东,当已得陛下旨意。
宁波克复在即,届时海陆并进,杭州四面合围,虏军士气必崩。”
李定国与卢鼎对视一眼,各自抱拳:
“末将领命!”
龙骧军大营。
卯时初刻,天色微明。
李定国甲胄已整,立于点将台上。
台下,八千龙骧军骑兵、一万二千步卒,列阵如林。
这些从广西大山里杀出来的子弟兵,历经湖广血战、安庆攻坚,又于南京城下与八旗铁骑正面硬撼而不落下风,早已脱胎换骨。
晨风卷起“康国公李”大纛,猎猎作响。
李定国没有长篇大论的誓师。
他只是缓缓抽出佩刀,刀尖斜指东方。
“浙江。”
声音不高,却如闷雷滚过阵前。
“那里有杭州,有绍兴,有宁波。有我大明三百年来未曾断过的衣冠文脉,有无数被虏骑铁蹄践踏的父老乡亲。”
他顿了顿。
“朱成功的水师已在海上了。刘中藻的闽军已在宁波城下了。他们在等我们从陆路杀过去,把这最后一角,补全。”
“将士们——”
他将佩刀高高举起,刀刃映着初升的朝阳,泛起一道耀眼的金光。
“随本公,收复浙江!”
“万胜——!”
“万胜——!!”
“万胜——!!!”
呐喊声如潮水般涌起,惊起营外林间寒鸦,盘旋不去。
同一日,南京城头。
张煌言送走东征大军后,独自登上了聚宝门的城楼。
这里曾是昨夜血战最激烈的地方。
城墙上弹痕累累,破损的垛口尚未及修补,砖缝里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渍。
城下,民夫正在清理战场废墟,一车车破损的兵器、甲胄被运走。
他举目东望。
远处的地平线上,龙骧军的旗帜正在缓缓移动,如一条青灰色的长龙,向着秋日苍茫的山野蜿蜒而去。
更远处,是长江,是镇江,是苏松,是杭州。
他想起十日前接到的陛下密旨。
那时南京尚未克复,胜负犹在未定之间。
而陛下信中有句话,他读时不解,此刻却渐渐品出滋味:
“克复旧都,如大病初愈。最忌者,非外邪之侵,乃自恃己愈,妄动元气。”
张煌言轻叹一声。
他明白自己的使命了。
不是冲锋陷阵,不是攻城略地——那些事,有李定国、有卢鼎、有朱成功。
他留在这座刚刚光复的旧都,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这片刚刚回到大明手中的土地,一点一点,重新夯实。
他转身,沿着城楼石阶缓缓走下。
“传令下去。”
他对跟随的幕僚道,“三件事。”
“其一,南京各城门即日开禁,准许百姓出入,商旅往来。城内缺粮,先从安庆、芜湖调拨一批,平价售卖。”
“其二,洪承畴督师府及诸降虏官员宅邸,查封清点,造册上报。金银细软入国库,田产房舍,除留充公用者,余皆分予此次攻城伤亡将士家属。”
“其三……”
他顿了顿,“遣人寻访城内及近郊抗清死难者遗属。凡有实据者,朝廷给以抚恤,有司岁时致祭。”
他望向城下那些衣衫褴褛、眼神里尚带着惊惶与期待的百姓,声音放轻了些:
“告诉他们,大明……回来了。”
十月廿二,浙皖交界,昱岭关。
秋深露重,关隘两侧的山林已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