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恩深重’?”
瞿式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少有的冷峭,“这四个字,他也配说出口。”
吕大器冷哼一声,武将出身,言辞更不客气:
“松山战败,先帝以为他殉国,辍朝三日,设坛哭祭,亲制祭文——
那祭文臣读过,字字泣血!他在盛京跪拜多尔衮时,可曾想起先帝这‘恩’?他在江南剿杀我大明遗民时,可曾想起这‘恩’?”
严起恒摇头叹息:
“此人晚节尽毁,已是千古罪人。如今兵败被擒,倒装出这副从容就义的模样,无非是想在史书上留最后一点体面。可笑。”
朱由榔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平静,落在殿外那棵被秋风卷去半数黄叶的老槐树上。
“陛下,”
瞿式耜转身,肃然道。
“洪承畴与寻常降将不同。他本是我大明蓟辽总督,受先帝殊遇,位极人臣。
松山之败,天下皆以为他会杀身成仁,先帝甚至已为他建祠立碑。
他却苟活降虏,反过来成为残害江南忠义最力的鹰犬。
此等背主负恩、首鼠两端之人,今日被擒,却故作凛然之态——
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想用这‘不怕死’三个字,掩盖自己这十余年的卑躬屈膝。”
吕大器拱手:
“臣斗胆,陛下不可为其所惑。他若真有半分羞耻之心,松山城破时就该死,降清后也该死,领兵南下时就该死——何必等到今日?”
朱由榔终于将目光从殿外收回。
“诸卿之言,朕闻之。”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洪承畴被押入张煌言帐中时,说的第一句话,是‘罪臣洪承畴听候发落’。”
他看向众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感慨,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审视:
“他说自己是‘罪臣’。可他跪的是谁?他向谁称‘臣’?是先帝,还是多尔衮?”
殿中静了一瞬。
“他称‘臣’称得太顺口了。”
朱由榔缓缓道。
“降清这些年,这个字怕是早已刻进骨头里。
如今被旧朝之将所擒,仓促间改不过口,于是便成了‘罪臣’——
可他这个‘罪’,究竟是对大明负罪,还是对清廷负罪?他话里那‘负恩’,负的是谁的恩?”
瞿式耜猛然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朱由榔没有再说下去。
但话已至此,洪承畴那四字“负恩深重”的面具,已被层层剥开——
他所谓的“负恩”,真的指向崇祯吗?
他跪在北京的朝堂上,对多尔衮称臣时,何曾觉得自己“负恩”?
他带兵南下,与明军血战时,何曾“负恩”?
如今兵败被擒,身陷囹圄,才想起自己是“罪臣”,才念起旧主之“恩”——
这不是羞耻,是投机。这不是悔悟,是怕死之后的另一种表演。
吕大器嘿然:
“他那套把戏,骗得了谁?无非是想学洪皓、文天祥,落个‘不屈而死’的名头,让后世史笔替他遮掩这十几年的丑态。”
严起恒亦道:
“陛下明鉴。此人降清是真,剿杀抗清义士是真,为虏廷出谋划策是真。
今日之‘从容’,不过是最后一层遮羞布。
若他真有气节,就该在城破时自尽,何必等到被押入帐中、跪在张督师面前,才说出这‘负恩深重’四字?”
瞿式耜点头,缓缓道:
“陛下,老臣以为,如何处置洪承畴,朝廷自有法度。
但有一点须明确——
朝廷不能给他‘殉节’之名,不能给他任何美化身后声名的机会。
他降就是降,叛就是叛,这些年所作所为,铁证如山。今日之‘凛然’,不过是黔驴技穷,不值一哂。”
朱由榔颔首。
“瞿先生所言,正是朕意。”
他顿了顿,“传旨张煌言:洪承畴着即槛送京师,沿途严加看管,不得优待,不得礼遇。他既称‘罪臣’,那便以罪臣之礼待之。
待押解至广州后,由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
南京城外,明军大营。
洪承畴被单独关押在一顶帐篷中。
看守极严,却并未上绑缚。
营中嘈杂——有伤兵的呻吟,有获胜将士的欢呼,有押送俘虏的呵斥声——
他却仿佛充耳不闻,只是盘腿坐在角落里,闭目不语。
张煌言没有再来提审他,也没有任何人来与他说话。
暮色渐沉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是看守恭敬的称呼:
“李国公。”
洪承畴睁开眼。
李定国掀帘而入,在帐中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