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虽喜,可他是有家不能归,有父不能唤。”王秀英痛哭失声,“我名为闺阁之女,如今无名诞子,日后如何做人?”
王天成思虑再三,拍案决断:“从明日起,外头就说这是我老来得子,你是他姐。名字便叫‘王三汉’。”
此言一出,王府上下尽皆知晓。王天成将老仆婆子召至厅堂,交代此事,众人皆知呼家冤案,无不唏嘘,同声应诺,从此再无人走漏半点风声。
而那孩子,自小便称外祖为父、称母为姐,混迹王家,天资却奇高。
六月能行,十月能语,三岁能识书,五岁力大如牛。王天成暗中抚髯笑道:“此子异禀,将来必成大器。”
王府世代田产丰厚,坐拥百顷良田,一山一林皆姓王。长子王大汉掌田,次子王二汉牧马,小王三汉王三汉年幼,却常随二叔奔走乡野,习骑驭、练胆识。
话说这一日,王二汉准备进京售马,王三汉跑来,“噔噔噔”奔至门前,大喊:“二哥,我也去!”
王二汉见这侄儿目光坚毅,身姿挺拔,心中欢喜,从马厩牵出一匹红鬃小马:“上马,跟哥进城去!”
王秀英立在绣楼之上,眼见王三汉跟着二汉往外走,心头骤紧,忍不住高声喊道:“王三汉,你给我回来!”王三汉止步回头,唤了一声“姐姐”,那一声叫得她心头如刀割,眼中早已蓄满泪水,只是不便在人前显露,只得转身背过脸去。
王天成见女儿神情凄切,脸上却强作镇定,低声说道:“二汉,你且等等。”随即仰头唤道:“秀英,下来,为父有话与你说。”
秀英闻言落下楼来,神色仍未恢复,只是强打精神问道:“爹爹,有何吩咐?”
王天成叹了口气,道:“王三汉随你二舅入京去走一遭也好。”
王秀英听了大惊,连连摆手:“不行!若是庞洪那老贼认出了他的根脚,他岂不是送命去了?”
王天成却不以为意,轻声劝道:“那老贼怎能一眼认得他?他额上又无名字,身上又无记号,况且整日闷在庄里,也不是法子,让他出门散散闷也好。”
王秀英闻言低头沉思,终是心软,低声应道:“好罢。”
王天成又道:“换一身衣裳,好叫人不觉。”
王秀英点了点头,唤道:“王三汉,来,跟我来更衣。”
王三汉答应一声进了屋,不多时换了一身新装,红绸衣、系板带,头束双抓髻,颈后长发披肩。他生得本就英气,此番打扮越发精神。他挺身走出门外,说道:“二哥,走罢。”
王二汉牵来一匹枣红马,扔过缰绳,道:“上马!”
王三汉脚踩马石,翻身上马,双腿一挟,马嘶一声,四蹄翻飞,红衣猎猎,风过似火,霎时间穿出大王庄,引得村人纷纷张望惊叹。二汉在后高声喝道:“慢些,别冲撞了人!”王三汉笑着回头道:“不能!”说罢一夹马腹,飞驰而去。
大王庄距京城六十里,两人一路疾驰,未至晌午,已到南门。城门开阔,人流如织,王二汉熟门熟路,带着王三汉直入牲畜市。那市集之中,马牛成群,吆喝之声不绝于耳,贩夫走卒往来如梭。
王二汉把马牵进市里,回头吩咐道:“你在这里候我,不得乱走。”说罢又买了几颗冰糖和一包炒花生递给王三汉。王三汉应声接过,倚在一旁慢慢吃着。
两个卖马的贩子见他年幼,模样俊秀,骑的又是好马,便凑上来说话:“小哥儿,这马卖不卖?”王三汉摇头:“不卖。”两贩不死心,见他年幼,便口出轻薄之语,还说什么“叫一声干爹”,言语之间越来越下作。
王三汉听得怒气冲天,喝道:“滚!”两贩登时恼羞成怒,其中一人骂道:“小杂种,口气倒硬!”王三汉气不过,把手中冰糖花生一齐掷将出去,正砸那人面门,引得旁人哄然大笑。
那人脸上无光,挥拳便欲上前打人。忽听一声大喝:“你等大人欺负小儿,是何道理?快些滚开!”原来是一位年高的老人走过,将两人喝退。那二贩自知理亏,只得悻悻而去。
王三汉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回头四顾,见人流熙攘,吵杂喧哗,越发烦躁。他牵起缰绳,离了牲畜市,穿过御街,拐入一条偏僻小巷。此地屋舍低矮,柴门半掩,巷中冷落,只有风吹落叶随地滚动。
王三汉站定,长吁一声:“总算清净些了。”他转头望望天色,不由思量:“也不知二哥卖完马没有。罢了,我在此候他便是。”他倚着墙根坐下,阳光斜洒在他身上,照得他红衣如霞,却更显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王三汉离开那僻静小巷后,他二舅王二汉正好赶到马市,四下张望,却哪里也见不到孩子的人影。虽说王三汉个头比同龄人大,可到底才五岁,记不得路,认不得人,若在这偌大京师走失了,岂不是天大的祸事?王二汉心头直跳,冷汗顺着背脊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