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洗马脸色微变,显然听懂了弦外之音。
李默继续道:
“这些都在章程的附录里有详尽分析。于洗马可以带回去慢慢看。若有技术上的疑问,随时可来政事堂或书院找我。”
话说到这里,意思很明白:我只负责技术讲解和政策说明,朝堂纷争、东宫事务,请自便。
于洗马不再多问,拿着章程恭敬告辞而去。
待人走后,李默站在政事堂的窗前,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他知道今天这番话,很快就会传到太子耳中。
太子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这个少师在敷衍了事,还是觉得他识趣、不越界?
李默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保持这个分寸——既履行少师的职责,又不卷入东宫的是非。
因为那个结局,他改变不了,也不想去改变。
十日后,李默按例前往东宫讲学。
这是加封太子少师后的第六次讲学。
前五次,他都只讲农事、工坊技术、算学应用,绝不涉及经义政论,更不涉朝局。
今天也不例外。
他准备的题目是“水车在南北方的不同应用”。
讲堂里,太子李承乾坐在主位,一身杏黄常服,神色淡然中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威仪。
两旁坐着几位东宫属官,于洗马也在其中。
李默行礼后开讲,紫袍在讲堂中显得庄重而疏离。
他讲得很用心,准备了详细的图纸,还带了小模型演示。
但心中始终保持着距离——他讲的是技术,是对着“太子”这个身份讲课,而不是对着李承乾这个人。
他的目光多数时候停留在图纸上,偶尔扫过太子,也只是礼节性的对视。
讲到一半时,太子忽然开口:
“李相。”
“臣在。”
李默垂手而立,姿态恭敬。
“听说洛阳试点,你主张让民间工坊也参与。若民间因此坐大,朝廷如何制衡?本宫近日读史,见汉代盐铁专营之策,便是为防止豪强坐大。你此举,岂不反其道而行?”
问题直指核心,也显示了太子确实在读史思考——虽然思考的方向与李默不同。
李默垂眸,恭敬答道:
“回殿下,朝廷制衡之道,在章程之中已有体现。其一,皇室工坊掌握高端技术和认证标准;其二,授权数量有限制,防止垄断;其三,关键技术升级权在皇室手中。此三重保障,可保朝廷主导。”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汉代盐铁专营,乃是战时之策,为筹军资。如今我大唐四海升平,当行惠民之政。且盐铁关乎国计民生,与织机、水车等民用技术,性质不同,不可一概而论。”
回答得有理有据,既解答了疑问,又划清了政策边界。
太子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若有人私下仿造呢?民间历来有‘仿造官器’之弊。”
“仿造之物,质量难达标准,无法获得皇室认证,在市场上自然低人一等。且朝廷有律法可依,《工律》第七条明文规定,仿造皇室认证器物者,杖八十,罚银百两。臣已建议刑部,对此条款加强执行。”
太子挥挥手:
“继续讲吧。”
李默继续讲解水车。
但他的余光注意到,太子虽然坐着听,眼神却时常飘向窗外,显然心思不在此处。
一个时辰后,讲学结束。
李默收拾图纸时,太子忽然走到他面前。
“李相。”
“殿下。”
两人相对而立,李默微微躬身,保持着臣子的礼节。
“你这些技术,确实精巧。”
太子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但治国之道,根本在于礼法规制,在于君臣父子之序。技术再精巧,也只是末节。这一点,李相要明白。”
李默心中一凛。
这话看似平常,实则是警告:不要以为有了技术,就能影响治国根本;也不要以为得了父皇赏识,就能越过某些界线。
“殿下教训的是。臣谨记。”
他躬身应答,姿态恭顺,心中却一片平静。
这样的疏远,正是他想要的。
太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年轻人刻意表现的成熟和宽容:
“李相不必紧张。你推广红薯,活民无数,这是大功。本宫只是提醒,莫要本末倒置。毕竟,你不仅是宰相,还是本宫的少师。”
“谢殿下指点。”
李默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太子离开讲堂。
那句“不仅是宰相,还是本宫的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