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章程去东宫,这意味着他必须再次面对太子。
而他知道,每一次接触,都可能增加未来被牵连的风险。
但他无法拒绝——无论是作为宰相,还是作为太子少师。
离开皇城时,天色近黄昏。
李默刚出宫门,紫袍在秋风中微微飘动,杜如晦便从后面赶了上来。
“杜相。”
“一起走走吧。”
两位宰相并肩沿宫墙缓行,身后跟着各自的随从,但都保持着一段恭敬的距离。
沉默良久,杜如晦低声道:
“今日政事堂,你应对得不错——既推动了想推动的事,又保全了各方体面。”
“多谢杜相之前的提点。”
杜如晦停下脚步,看着李默,
“你加封太子少师这两个月,去东宫讲学几次?”
“五次。”
“太子主动问过你几次朝政实务?”
李默回想:
“一次也无。每次讲学,太子只问经义,不问实务。”
“这就是了。”
杜如晦叹口气,
“太子身边那群人,多是山东士族出身,重经学轻实务。你将红薯、水车推广成功,他们说是‘侥幸得天之助’。你如今又要动工坊,他们便说‘与民争利’——虽然这话本该用来反对专营,却被他们用来反对任何变革。”
“那太子殿下……”
“太子今年二十有三,正是想要树立自己威望的时候。”
杜如晦话说得含蓄,但李默听得懂其中深意,
“你虽是太子少师,但你的名声、功劳,都来自陛下赏识。太子若全盘接受你的主张,旁人会说太子只是拾陛下牙慧。所以他必须有自己的主张——哪怕那主张并不成熟。”
李默点头表示理解,但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他知道,李承乾想要的不仅仅是威望,更是那种不被父亲阴影笼罩的独立存在感。
而这种心理,最终会走向极端——在真实的历史中,确实走向了极端。
“那我该如何?”
李默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杜如晦能听出的疲惫。
这疲惫不仅来自政务繁重,更来自那种知晓未来却无法言说的压抑。
“继续做你该做的。”
杜如晦目光深远,
“把试点做出成效。只要百姓得利,陛下支持,太子迟早会明白——治理天下,不能只靠经书。况且……”
他顿了顿,
“长孙皇后在世时,最重民生。太子是皇后嫡子,心底深处,是明白这些道理的。只是需要时间,也需要台阶。”
李默深深一揖:
“谨记教诲。”
但他心中清楚,杜如晦所说的“迟早会明白”,在真实的历史中并未发生。
那个年轻人没有等到明白的时候。
贞观十七年,一切都将戛然而止。
三日后,洛阳试点方案呈报御前。
李世民朱批:准。
又过五日,旨意下达:
着太子少师、宰相、格物书院监正李默,协同长孙无忌,主持洛阳工坊新技术试点。太子李承乾可遣属官观摩学习。
这道旨意很妙——既给了李默推行政策的权力,又给了太子参与的机会,还明确了李默的多重身份。
接到旨意的当天下午,东宫来了人。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文官,姓于,任太子洗马。
“李相,太子殿下命下官来取洛阳试点的章程,并请教相关事宜。”
于洗马态度恭敬,但眼神中带着审视——那是一种典型的东宫属官看朝中大臣的眼神,既恭敬,又疏离,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较量意味。
李默将早已备好的章程副本打开,开始讲解。
他讲得很仔细,从改良织机的结构,到授权费用的计算方式,再到皇室认证的标准制定,全是技术细节,不涉朝政,也不涉东宫事务。
讲到一半时,于洗马忽然问:
“李相,这些技术若推广开来,民间工坊壮大,会不会冲击士族家的产业?听闻朝中已有不少声音,担心此策动摇国本。”
问题很尖锐,直指技术革新可能引发的阶层矛盾。
李默面色不变:
“于洗马,这章程里有详细数据和分析。以丝绸为例,技术推广后,产量增加,价格下降,百姓能穿上更便宜的衣裳,此乃惠民。而高端锦缎市场,皇室工坊仍占主导,此乃保利。至于士族家的产业——”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如常,
“士族之所以为士族,在于诗书传家、为国效力,岂在区区工商之利?若真有家族因产业受影响,朝廷自有安置之策。但这些细节,与太子殿下研习实务关联不大,于洗马若感兴趣,可看章程附录。”
这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