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很潦草,但凌凡能认出几个词:“此处证明可简化”“与实变函数衔接”“拓扑意义下……”
每个词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完全不懂。
凌凡等了五分钟。
林天还是没有抬头。
他像一尊石像,只有手指在动,眼睛在动,思维在以某种恐怖的速度运转。凌凡甚至能感觉到那种运转带来的热量——不是物理的热量,是某种精神上的、近乎实质的专注力,像一团无形的火焰在燃烧。
“林天。”
凌凡终于开口。
林天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摘下耳机。动作很慢,像是从一个很深的世界里浮上来,需要时间适应现实。
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大,不是亮,是“空”。不是空洞的空,是空旷的空,像一片没有边际的原野,里面什么都没有,所以能装下一切。
他看着凌凡,看了三秒,然后说:“你是……”
“凌凡。”
“哦。”林天点点头,没有“原来是你”的惊讶,没有“好久不见”的寒暄,就是单纯的“知道了”。
然后他问:“有事吗?”
语气平静得像在问“现在几点”。
凌凡准备好的所有开场白,在这一刻都失效了。他忽然意识到,林天根本不是“傲慢”,是“不在乎”——不在乎他是谁,不在乎他为什么来,甚至不在乎他存不存在。
这种人,你没法用常理去对话。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凌凡直接说,“关于学习的。”
“问。”林天重新戴上一只耳机,另一只耳朵露在外面,表示“我听着,但别耽误我太多时间”。
“你……是怎么处理那些从来没见过的题型的?”凌凡问,“比如一道题,需要的知识你完全没学过,方法你完全不知道,但你必须解出来。”
林天眨了眨眼。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终于像个活人。
“你是说‘创造’吗?”他问。
“对。”
“很简单,”林天说,“把问题拆解成最基本的概念,然后从概念出发,重新搭建工具。”
他说得很轻巧,轻巧得像在说“把面包切成片,然后抹上果酱”。
但凌凡知道,这轻巧背后,是深渊。
“能……举个例子吗?”他问。
林天想了想,从旁边抽出一张草稿纸,随手画了一个图形——一个不规则的几何图形,由几条曲线围成。
“比如这个,”他说,“求这个图形的面积。高中方法:用微积分。但如果你没学过微积分呢?”
凌凡盯着那个图形。他学过微积分——虽然只是皮毛,但至少知道要用积分算。但“没学过积分”的情况下……
“我会用逼近法,”林天说,“把图形分割成无数个小矩形,求和。这是积分的原始思想。”
他在图形上画了很多细密的竖线,把图形切成无数细条。
“但如果你连‘无限细分’的概念都没有呢?”林天又问。
凌凡答不上来了。
林天换了一张纸,画了同样的图形,然后在图形外面画了一个大矩形,把图形包在里面;又在图形里面画了一个小矩形,让图形包住它。
“外接矩形面积大于图形面积,内接矩形面积小于图形面积。取平均值,近似。”
他顿了顿:“如果你连‘近似’的概念都没有呢?”
他又画——这次在图形上点了很多随机分布的点,然后数落在图形内的点的数量,除以总点数,乘以矩形面积。
“蒙特卡洛方法。用概率逼近。”
说完,他放下笔,看着凌凡:“所有的方法,本质都是‘化未知为已知’。你没学过积分,但有面积概念吧?有矩形概念吧?有概率概念吧?用你有的,去构建你没有的。这就是创造。”
凌凡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听不懂——恰恰相反,他听懂了。林天说的每一种方法,他都明白原理。但问题在于,他想不到。
给他那个图形,他只会想“用积分”,如果积分不能用,他就卡住了。他根本不会想到去切矩形,更不会想到撒点算概率。
他的思维被“已知方法”锁死了。
“你……”凌凡声音发干,“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想不到吗?”林天反问,眼神里有一丝真正的困惑,像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想不到”。
他想了想,说:“我三岁的时候,第一次玩积木。别的小朋友只会照着图纸搭,我拆了图纸,用同样的积木搭了一座完全不一样的城堡。我爸问我怎么想的,我说:‘积木就是积木,为什么一定要按图纸?’”
他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这叫‘第一性原理’。回到问题的最根本,用最基本的元素重新构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