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赵光义的语速进一步加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还在蜀中境内,推行所谓的‘开科取士’,美其名曰‘使蜀地英才尽入朝廷彀中’。表面上是为朝廷选拔人才,可据弟所知,所有被他选拔出来的士子,无论是前朝的降官,还是民间的布衣,都必须拜在他的门下,尊其为座师。那些士子一旦得官,心中感念的,首要便是他曹彬的知遇之恩、提拔之情,视其恩德为自身晋身之阶、政治靠山,而非遥远朝廷那程序化的任命与皇恩浩荡。”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眼神变得愈发锐利,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王兄,请您试想,假以时日,西川各州县的官吏、成都府内的属官,乃至未来可能进入中枢为官的蜀籍官员,岂不都成了他曹彬的门生故吏?到那时,他在朝堂之上,也自然而然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这,便是植党!是在为他个人,系统地、大规模地培植羽翼与党羽!”
赵光义每抛出一条指控,赵匡胤的眼神便随之深邃一分,如同深井,投下石子后,听不到回响,只有无尽的黑暗。这些发生在蜀地的事情,赵匡胤通过雪片般飞来的奏章,其实大都知晓。单独审视每一件事,似乎都可以用“功臣的正当作为”来解释:建祠是体恤部下、激励士气;厚赏是治军有方、善待士卒;分田是安抚地方、稳定秩序;取士是为国选材、补充官僚。然而,当赵光义用“移忠”、“固兵”、“收民”、“植党”这四个精准而恶毒的词组,如同四根巨大的钉子,将这些分散的事件牢牢钉在一起时,它们所共同指向的那个最终目标,便显得如此清晰而骇人——那便是裂土封疆,乃至……图谋不轨。
赵光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他知道,抛出那最终、也是最致命一击的时刻,已经到了。他的身体再次向前倾斜,幅度之大,几乎要让他从那张舒适的圈椅上站起身来。他的声音被压到了极限,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的牙关缝隙中艰难地挤压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王兄,您……可还记得那南朝刘裕旧事?”
赵匡胤一直沉稳敲击着扶手的的手指,骤然停滞——不再有任何动作,指节因瞬间的极度紧绷而凸显出苍白的颜色。刘裕?他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个出身北府军基层参军,凭借镇压孙恩起义、北伐南燕等一系列战功迅速崛起,最终在荆州、江州等地苦心经营个人势力,一步步架空东晋皇室,最终篡位自立,建立刘宋政权的枭雄。那是史书上最为典型的“权臣篡位”范例,也是他赵匡胤内心深处最为忌讳、最为警惕的历史镜像——因为他自己,当年也正是凭借着殿前都点检的军权,通过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方式,从后周幼主手中夺取了这万里江山!
“昔日刘裕,亦是从一州刺史、一方镇将起家,靠着北府兵对其个人的绝对忠诚,靠着在荆、江等战略要地长期经营,构建其独立的根本之地,最终……”赵光义恰到好处地在这里顿住,没有将那句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但那未尽的、血淋淋的史实,兄弟二人都心知肚明——最终的结果,便是篡国称帝。他紧紧盯着赵匡胤的脸,清晰地看到,那张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上,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许,眼神中也骤然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警惕与寒意,如同最敏感的神经被一根毒针狠狠刺中。
“非是弟存心要以小人之心,去妄度君子之腹。”赵光义连忙用一种饱含“体恤”与“无奈”的语气补充道,仿佛生怕赵匡胤认为他是在进行毫无根据的恶意揣测与挑拨离间,“实在是因为,那曹彬如今在西川所形成的势态,早已超越了寻常人臣所应有的界限,达到了令人寝食难安的地步!他在西川,要兵有兵——那数万百战精锐皆是他一手带出,对其命令奉若圭臬;要粮有粮——蜀中乃天府之国,物阜民丰,府库积蓄足以支撑其大军数年之用而绰绰有余;要民有望——成千上万的黎民百姓感念其所谓‘仁政’,视其为救星;要官有党——门生故吏即将遍布蜀中上下,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关系巨网。王兄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与痛心,“这,这哪里还是一个普通的封疆大吏所为?这分明是在营建其属于个人的、独立的根本之地啊!”
“黄袍加身”这四个禁忌的字眼,如同四只无形却充满恶意的幽灵,虽然谁都没有说出口,却在这温暖如春的书房内疯狂地滋生、膨胀,死死地扼住了在场两人的心脏,令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赵匡胤的呼吸,出现了极为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陈桥驿那个改变命运的清晨:帐外是喧嚣躁动的将士,手中是那件不知从何而来的、刺眼的明黄色袍服,耳边是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那声音几乎要将他淹没,也将他推上了权力的绝巅。那种被形势推动的身不由己,那种面对至高权柄时无法抗拒的诱惑与恐惧,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有着更为刻骨铭心的体会。如今的曹彬,手握重兵,坐拥粮仓,深得民心,广植党羽……若是有一天,他麾下那些骄兵悍将之中,也有人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