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彬……或许其本性确是忠贞不贰。”赵光义见赵匡胤的神色已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知道火候已到,语气转而变得极为“体贴”与“周全”,仿佛他的一切言论,都是为了朝廷与赵匡胤的安危着想,“然,权力二字,最是诱人堕落,此乃千古不易之理。他日,若其麾下真有那等狼子野心之辈,效仿当年陈桥旧事,行那僭越之举?又或是,朝廷日后在某些军国大事的决策上,稍有差池,举措不当,令其心生隔阂、疑虑乃至怨怼?到那时,这已被他打造成铁板一块的西川,这数万只知有曹太保、而不知有陛下、不知有王命的虎狼之师,他们手中那锋镝所向,恐怕就绝非是北方的契丹、负隅的北汉,而是要直指……这大汉的心脏,王兄您所在的汴梁城了!”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声丧钟,在书房内轰然敲响,余音不绝。话音落下之后,整个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唯有铜盆中,银霜炭块偶尔爆裂开来的“噼啪”声,变得异常清晰刺耳,每一声都像是在重重地敲打着两人紧绷的神经。窗外,北风的呼啸声似乎也变得更加猛烈,如同万千冤魂在哭嚎,疯狂地撞击着门窗,发出“呜呜”的、不祥的声响。
赵匡胤深深地靠进椅背之中,半阖上眼睑,浓密而长的睫毛在他脸上投下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巧妙地遮掩住了他眸子里此刻必然正在翻涌的、惊涛骇浪般的思绪。他的手指,再次回到了扶手上,恢复了那缓慢而规律的敲击,“笃、笃、笃”,节奏听起来依旧平稳——然而,侍立在一旁、深知其习性的李忠却明白,这恰恰是王爷内心最为挣扎、最为不平静的时刻。当年在陈桥驿,最终下定决心、默许兵变之前,他也是这样,在帐中对着地图,敲了整整一夜的桌面。
他的内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激烈权衡。他需要曹彬的军事才能与政治手腕——天下远未统一,北方的契丹如同饿狼般虎视眈眈,北汉政权依靠契丹的支持仍在负隅顽抗,江南还有南唐、吴越、南汉等多个割据政权等待平定。他迫切需要曹彬这样能征善战、又懂得治理地方的帅才,去为他扫清这些障碍,完成一统天下的宏图大业。然而,与此同时,他更无法容忍在自己的卧榻之侧,酣睡着一头随时可能惊醒并反噬的猛虎——曹彬如今在蜀中所积累的声望、兵权与势力,实在太过庞大,已经庞大到了足以威胁皇权稳固、动摇大宋国本的地步!
赵光义那点昭然若揭的私心,他岂会看不穿?自己这个弟弟,对最高权力的渴望从未掩饰,曹彬的存在,无疑是其通往权力巅峰道路上的一个巨大障碍,他欲除之而后快的心思,赵匡胤心知肚明。可是,即便清楚地知道这番言论背后充斥着个人恩怨与权力倾轧,赵光义所指出的那些“事实”,所串联起来的那些“可能性”,却依然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句句诛心,精准无比地刺中了他作为开国帝王、作为权力掌控者内心深处那最原始、也最强烈的恐惧——对权力被篡夺的恐惧,对重蹈前朝覆辙的恐惧,对自身及子孙后代安危的恐惧!
时间在令人难堪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良久,赵匡胤才缓缓地重新睁开了眼睛。此刻,他的眸中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如同暴风雨过后深邃莫测的海面,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完美地掩盖在了那一片幽深之下,令人无法窥视其真实的想法。他看着垂首恭立的赵光义,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涟漪,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公务:“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赵光义心中猛地一喜——赵匡胤既然这样问,便意味着他方才那番长篇大论、苦心孤诣的谗言,已经成功地在其心中种下了怀疑与警惕的种子,并且开始发芽生长。但他脸上丝毫不敢显露半分得意之色,反而将姿态放得愈发恭谨谦卑,身体弯得更低,几乎要与桌面平行,语气恳切地回道:“曹彬终究是国之柱石,于国有大功,万万不可轻易处置,寒了天下功臣良将之心,否则日后还有谁敢为朝廷效死力,为王兄您分忧?”他先是再次强调曹彬的重要性,表明自己并非要行构陷之举,断绝赵匡胤可能产生的逆反心理,“然,西川如今之势,确如悬顶之剑,不可不防,夜长则梦多啊。弟思前想后,有一浅见,或可两全,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匡胤微微颔首,吐出一个字:“讲。”
“依弟愚见,不若行那‘明升暗调,调虎离山’之策。”赵光义缓缓道来,眼神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可明诏天下,晋封曹彬为国公——例如‘鲁国公’或‘薛国公’,以示荣宠,并厚加赏赐,良田、金银、府邸,皆从优从厚,务必要让天下人都看到,王兄对待功臣是何等的慷慨仁厚,赏罚分明。与此同时,以‘陛下思念功臣,欲召其还朝当面叙功,并咨询治国方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