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僭越”这个极其敏感的词语时,赵光义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几分,同时抬起右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仿佛在向赵匡胤具象化地描绘那座祠堂令人不安的规模。“人臣而私行天子之礼,即便他曹彬初衷或许是为了凝聚军心、激励士气,可此事一旦传扬开来,落在天下士人与论眼中,会作何感想?那些言官御史,又会如何弹劾?此为其一。更重要的是,他如此大张旗鼓地行事,让西川数万将士亲眼目睹、亲身参与这场由他曹彬主导的、堪比国祭的盛大仪式,会让那些浴血奋战的士卒们作何想?他们只会记得,是‘曹太保’为他们死去的同袍修建了如此宏伟的祠堂,是‘曹太保’给了他们死后哀荣,让他们青史留名!久而久之,他们心中感念的,还会是朝廷的爵禄厚赏、是王兄您的知遇提携之恩吗?他们的忠心,只怕会不知不觉间,从朝廷、从王兄您这里,悄然移向那个在祠堂前为他们主持公道、赐予荣光的曹彬!这,便是移忠之始啊!”
赵光义言罢,刻意停顿下来,仔细观察着赵匡胤的反应。他清晰地看到,赵匡胤原本随意放在扶手上的右手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出青白色。虽然赵匡胤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其眼神却明显地变得更加幽深,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显然是在仔细掂量他这番话背后所蕴含的分量与危险。赵光义心中微微一松,知道这第一条罪状,已然精准地刺中了目标。
“其二,”赵光义趁热打铁,语气中刻意带上了一丝急切与忧虑,“便是他对于西川行营士卒的赏赐与掌控。弟听闻,此番平蜀,朝廷所拨下的赏银本就极为丰厚——寻常士卒每人赏钱五贯,各级将官则按品级层层加赏。然而,那曹彬竟还擅自做主,从蜀中本地的府库之中,额外又拨出了一大笔钱财,以‘犒劳将士辛苦’为名,再次进行赏赐,每名士卒又多得三贯,若有负伤者,赏赐更是加倍。与此同时,他治军又极其严苛,颁布了极为严厉的军纪,严禁士卒骚扰地方、劫掠百姓,但凡有违令者,无论官职高低,立斩不赦,悬首示众。”
他说到这里,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苍白。“王兄,您请细想,他这般做法,表面上看去,是恩威并施,严明军纪。可那些士卒们,既得了他的额外厚赏,实实在在拿到了好处,又从心底里畏惧他那说一不二、铁面无私的军法。长此以往,西川行营那数万百战劲旅,提起曹彬,哪一个不是又敬又畏,口中尊称的,唯有‘曹太保’三字?在他们的心目中,只怕朝廷的威严、王兄您的号令,都已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唯有曹彬一人的身影与命令!这,难道不正是在固兵吗?将本属于朝廷的军队,一步步地,潜移默化地,变成只效忠于他曹彬个人的私兵!”
此话刚落,赵光义便敏锐地捕捉到,赵匡胤那一直平静如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虽然那蹙纹瞬间便消失不见,却依然被他精准地纳入眼中。他心中底气更足,语速稍稍加快,继续说道:“其三,他借着平定叛乱、清算逆产的名义,在蜀中大规模地清查田亩,严厉打击地方豪强势力。那些豪强所占有的田产,其中确有不少是昔日巧取豪夺而来,他将这些田产没收之后,并未充入朝廷府库,而是大部分直接分给了当地无地或少地的平民以及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农户。王兄,此事单看表面,似乎是利国利民的仁政,可您是否往深处思量过?他此举,得罪的是整个蜀中地区盘根错节、经营了数代甚至数十代的旧贵族、大地主集团——这些人在当地势力根深蒂固,门生故吏遍布,虽然经过战乱,表面势力有所削弱,但其在暗地里的影响力与人脉关系网,依然不容小觑,其怨恨之心,可想而知;而他用来收买的,却是那些数量庞大、看似无足轻重,实则构成了地方根基的升斗小民之心。”
赵光义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惋惜:“那些平民百姓,骤然得了土地,有了安身立命之本,自然会将对朝廷的感激,全部转移到直接给予他们好处的曹彬个人身上,视其为再生父母、青天大老爷。可朝廷呢?朝廷在此事中,非但没有获得任何实质性的好处,反而要承担起‘默许甚至支持他曹彬得罪蜀中所有豪强势力’的潜在恶名与后果。王兄,这难道不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收民之策吗?将整个蜀中地区的民心,一点点地、不着痕迹地,收拢到他曹彬自己的囊中!”
他看到赵匡胤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节奏,比之前明显慢了一些,眼神也出现了瞬间的飘忽,似乎是在回忆由蜀地送来的诸多奏章中,关于此事的零星记载。赵光义知道,赵匡胤必然早已收到过相关的报告,只是此前或许并未将这些事情联系起来,从“收买人心、构建个人势力”的角度去深入思考。此刻,经他如此这般条分缕析、层层串联,那些原本看似孤立的、甚至带有积极色彩的政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