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语微顿,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茶水温热适口,是上好的龙井,带着清雅的香气。他细细品味般咂了咂嘴,继续言道:“而这战后安抚、恢复民生的功夫,最是考验为政者的耐心与智慧,绝非寻常武将所能企及。此等文武兼备、既善征战又通治理的不世之功,在我朝开国以来,怕是也难以找出第二人了。然,追根溯源,仍是王兄慧眼如炬,识人善任,敢将这平定西川、关系国运的重担全然交付于曹彬之手。若换了那些畏首畏尾、或是急功近利之辈,岂能将此事办得如此周全稳妥?”
赵光义说这番话时,语气恳切,眼神中充满了对赵匡胤决策的叹服,仿佛他此番冒雪前来,真的仅仅是为了表达对兄长的敬佩与对功臣的赞扬。他深知,赵匡胤虽崇尚务实,不喜虚言,但身居高位者,终究也乐意听到合乎情理的称颂之辞,尤其是在做出如此成功的战略决策之后。先将姿态放低,把赞誉之词说到对方心坎里,营造出坦诚关切的气氛,后续那些更为尖锐、甚至危险的话语,才更容易被听入耳中,纳入考量。
赵匡胤终于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既没有因这番称颂而流露出丝毫得色,也没有显出任何的不耐烦,其面容如同经过精心打磨的和田美玉,温润之下是深藏的坚硬与冷峻。他迈步走向主位那张更为宽大、椅背上雕刻着五爪龙纹、铺着明黄色锦垫的座椅——那是唯有皇帝或监国亲王才能使用的规制。落座时,他的动作沉稳如山,双手自然地放置在扶手上,手指舒展,目光平静如水地落在赵光义脸上,那目光中不含审视,也不带鼓励,只是一种纯粹的关注:“你特意冒雪前来,不会就只是为了向本王说这些溢美之词吧?”
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轻而易举地便戳破了赵光义精心构筑的铺垫与氛围。
赵光义脸上那层恰到好处的欣悦之色,如同被一阵狂风吹散的薄雾,迅速消退得无影无踪。嘴角那抹笑容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像是失去了支撑般,缓缓收敛起来,脸色也从方才因室内温暖而泛起的微红,转而透出几分失血的苍白。他将手中的青瓷茶盏轻轻放回身旁的茶几上,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这过分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双手置于膝盖之上,手指却悄然攥住了深蓝色衣袍的下摆,将那昂贵的料子攥出了一片凌乱的褶皱。他再次压低了嗓音,仿佛担心隔墙有耳,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才开口说道:“王兄明鉴。捷报初传之时,弟确然是欣喜若狂,甚至在府中自饮自酌,连尽数杯以表庆贺。可……待到夜深人静,独自躺于榻上,却是翻来覆去,难以成眠。脑中反复思量蜀中诸多细节,竟是越想越觉得……觉得其中颇有蹊跷,思绪纷乱如麻,待到后来,脊背竟是不由自主地惊出了一层冷汗。”
说到“惊出冷汗”四字时,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用手背轻轻擦拭了一下自己光洁的额头——那里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汗迹,这个动作纯粹是为了增强话语的表现力。他的眼神中也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混杂着后怕与忧虑的情绪,仿佛真的被某种极其可怕的猜想所震慑。
“哦?”赵匡胤的左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挑动了一下——这已是他脸上所能见到的、极为显着的表情变化了,通常这意味着他提起了一丝兴趣。他并未急于追问,只是微微颔首,用一个简单的动作示意赵光义但说无妨。
“王兄可曾细细思量过,那曹彬在蜀中所行的诸多具体举措?”赵光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嘴唇逸出,变成了某种危险的气音。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紧紧丈量着赵匡胤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瞳孔是否收缩,嘴角弧度有无改变,手指是否无意识抽动……这些都是他判断自己话语是否奏效、对方心思如何流转的关键依据。
见赵匡胤并未出言打断,反而流露出倾听之态,他心中稍定,继续以一种抽丝剥茧的语调说道:“这其一,便是他在成都北郊,大兴土木,建造那座所谓的‘忠烈祠’,并定下规矩,每年春秋两季,需由他本人或西川最高长官亲自主持盛大祭祀。祭祀阵亡将士,抚慰英灵,本是理所应当的善政。然而,据弟所闻,那祠堂的规制,实在是过于宏大僭越了——正门竟是三间四柱的形制,门前矗立的两尊石狮子,高达丈余,威猛异常;祠内主祭台更是选用上等汉白玉砌成,周围雕刻着唯有皇家才能使用的云纹图案;更令人心惊的是,其所行祭祀的整套礼仪流程,竟是完全比照天子祭祀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