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极其宽敞,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正对面那幅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幅舆图。舆图以厚实坚韧的丝绢为底,边缘以金线精心镶滚,其上用不同颜色的墨迹详尽标注着各方州府:中原核心地带用的是沉稳的正黑色,而新近平定的巴蜀之地,则被醒目的朱红色仔细圈出,旁边还有两个力透绢背、遒劲有力的墨字——“已定”,那笔迹赵光义一眼便能认出,出自王兄赵匡胤亲笔。舆图之下,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案上整齐地摊开着几本奏折,一方端砚中的墨迹尚未全干,旁边搁着一支狼毫笔,笔杆上似乎还刻着细密的小字。
房间正中央,摆放着一个造型古拙的巨型黄铜火盆,盆中银霜炭烧得正旺。那些炭块通体乌黑,质地紧密,带着天然的细密冰纹,橘红色的火星不时从炭块间的缝隙中“噼啪”一声迸溅出来,随即又黯灭下去。澎湃的热力以火盆为中心向外辐射,将整个书房烘烤得如同暖春,连空气都仿佛带上了一层温润的湿度。
赵匡胤就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背对着门口。他今日未着彰显身份的亲王冕服或朝服,仅穿了一件用料考究的深紫色常服,唯有领口与袖口处,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极其简约、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的龙形暗纹。他身形高大挺拔,肩背宽阔,即使只是一个静止的背影,也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足以慑服人心的威严。双手习惯性地负在身后,右手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左手的手腕——这是赵匡胤陷入深度思考时,一个极少人知、却至关重要的习惯性动作。宫内最亲近的侍从都明白,一旦王爷开始不自觉地摸手腕,便意味着他心中正在盘算着足以影响国运朝局的大事。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鹰隼,牢牢锁定在舆图上那被朱笔圈出的“成都”二字之上,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这厚厚的丝绢,清晰地看到千里之外巴蜀大地的山川河流、城郭民情,看到成都城内升起的袅袅炊烟,看到西川行营森严的营垒与飘扬的旌旗,甚至看到曹彬顶盔贯甲、立于城楼之上巡视的身影。偶尔,他会抬起右手食指,在那“成都”二字旁的丝绢上轻轻敲击几下,发出“笃、笃”的沉闷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每一下,都仿佛直接敲打在旁观者最敏感的心弦之上。
“王兄。”赵光义的声音在门口适时响起,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恰到好处的恭敬——音量不高不低,既能确保清晰地传入赵匡胤耳中,又不会显得突兀或惊扰。他停在门槛之内,并未贸然继续前行,而是垂手静立,等待着对方的回应,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攥紧了内里的衣摆。
赵匡胤并未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表示知晓的“嗯”,随后才用那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却又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语调说道:“来了?坐。”
赵光义这才应声迈步走入室内,动手解开身上那件厚重的玄色狐裘——狐裘因其用料十足而显得有些沉坠,他脱卸时手臂不得不微微用力,光滑的狐毛与锦缎袖口摩擦,带落下几根极其细微的银色绒毛。一直垂首侍立在侧的老内侍李忠立刻悄无声息地上前,躬身双手接过那件价值连城的狐裘,动作熟练而轻柔地将它折叠得整整齐齐,安置在墙边一张铺着软垫的矮几上,整个过程轻缓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李忠是赵匡胤身边的老人,自陈桥兵变前便跟随左右,最是懂得察言观色,此刻他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有丝毫打扰。
赵光义步履沉稳地走到舆图下首那张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紫檀木圈椅前坐下。椅子做工精良,椅面铺着暗蓝色的软缎锦垫,其上绣着精致的缠枝莲图案,坐上去感觉十分柔软舒适。他刚坐定,李忠便已端着一个银质托盘悄然而至,盘中放着一盏正冒着袅袅热气的汝窑青瓷茶盏,天青色的杯身上布满了细密自然的冰裂纹。赵光义双手接过茶盏,掌心立刻被那滚烫的温度熨帖着,驱散着从外面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他并没有立刻饮用,只是用双手稳稳地捧着茶盏,仿佛在借此暖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杯沿那些凹凸不平的冰裂纹路,目光低垂,落在茶汤表面因他动作而产生的细微涟漪上,像是在利用这短暂的片刻,最后一次梳理和确认自己早已打好的腹稿。
“西川大捷,举国欢腾,弟这几日便是走在街上,也能时时听到百姓们都在交口称赞王兄的英明决断呢。”赵光义率先打破了沉默,开口时语气拿捏得极好,带着真诚的振奋与毫不掩饰的钦佩。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赵匡胤那如山岳般沉稳的侧影,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笑容,连眼角的细纹都似乎因此而舒展开来,“曹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