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叛逆者多服苦役以赎罪。”
当时他没在意,但现在这两行字,通讯稿里的“死亡超过三百”连在一起,隐隐透出一股血腥味。
他回到桌前,给陈启文写了封回信:“启文兄:稿已收悉。关于‘苦役’一事,可否详查?
有无当年幸存者或其后人可访?另,兄在瀛州可曾听闻‘处决’的说法?盼复。”
信寄出后,周慕白开始有意识地,搜集瀛州早期的资料,他跑遍了金陵的图书馆、档案馆,甚至托关系进了皇家图书馆的近代史阅览室。
资料零散而模糊。官方记载里,瀛州归附的过程被简化为“王师西征,四岛归心”,最多提到“惩处首恶”,但具体如何惩处,杀了多少人,只字不提。
但在一些私人笔记、海外传教士的回忆录、甚至当年参与移民的官员后代口述中,碎片渐渐拼凑起来。
他找到一本定业二十五年出版的《东瀛风土记》,作者是个曾随军的老文书。书中有一段隐晦的描写:
“……过某河滩,见白骨露于野,问之土人,皆噤声不言。
后闻旧卒言,当年此地曾有叛逆者聚,王师以炮火涤之,三千人殁。
今其地已垦为稻田,白骨或为田肥矣。”
三千人,炮火。
周慕白感到一阵寒意,一个月后,陈启文的回信到了厚厚一叠。
“慕白弟:来信收悉。弟所问之事,愚兄暗中查访,果有收获。‘河滩洼地’之事,在瀛州民间确有流传,但版本不一。
有说千余人,有说数千人。至于幸存者……经多方打听,听闻京都旧城有一老翁,年近九十,或知情。
但此人深居简出,邻里只知他叫山本岩太,早年曾在矿区做工,其余一概不知。
弟若有意,可来瀛州一晤。”
周慕白几乎没有犹豫。
他向主编请了“探亲假”——他母亲确实在瀛州有远亲,但多年未联系。主
编看了他一眼,说:“小周,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周慕白笑笑:“我就是好奇。”
三天后,他登上了开往瀛州的海船。
秋 京都
八十年的时光,足以让一座城市改头换面。
京都的棋盘式街道格局还在,但建筑已大不相同。唐式的青砖灰瓦房,取代了传统的木造町屋,主干道铺上了柏油,跑着马拉的公共马车,少数富人拥有的蒸汽车。
周慕白按地址找到那间杂货铺时,已是傍晚。
铺子很小,货架上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一个白发老人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一把油纸伞。
“请问,是山本岩太先生吗?”
老人抬起头,脸上皱纹很深,唯有眼睛还算清明,“是我。客人要买什么?”
周慕白走进铺子关上门,低声道:“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从金陵来想问问……八十年前的事。”
岩太的手停了,他慢慢放下伞骨,摘下老花镜,缓缓开口:“八十年前的事,我这样的老头子,哪里记得。”
............
周慕白在京都又待了三天。
他见了另外三个老人——一个西阵织工的遗孀,一个公卿家仆的儿子,一个还俗的僧人。
每个人的片段拼凑起来,是更大的黑暗:京都城破后十日肃清,八万四千平民被处决。
萨摩、长州、土佐、肥前……十二个藩的城池被屠,十六岁以上男丁尽诛。
公卿家的女眷像牲口被发卖到琉球、大员。寺庙烧了九成,不愿改宗的僧侣坐在大殿里自焚。
“总共有多少?”周慕白问最后一个老人。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一百三十万,只多不少。”
周慕白的手在抖,他连夜整理笔记,标题写下:《血色黎明——瀛州归附被掩埋的真相》。
第四天,他登上返回金陵的海船,这是新建的蒸汽铁壳船,吨位两千,航速十二节。
从京都到大阪,再经濑户内海入东海,预计五天可抵金陵。
周慕白住二等舱。同舱的还有三位乘客:一个去金陵进货的瀛州商人,一个带学生游学的学堂先生,还有一个沉默的中年人,自称是“药材贩子”。
船行至第二天夜里,出了濑户内海,进入外洋。
周慕白在舱房里整理采访笔记,他将岩太的叙述、其他老人的证言、档案中的矛盾之处一一列出,开始构思报道的框架。
写到一半时,舱门被敲响了,门外是那个药材贩子,他换了一身深色衣服,面无表情。
“周记者,我们长官想见您。”
“你们长官?你是谁?”周慕白警惕。
“皇家内务府,特勤处。”“请跟我来。”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