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亲兵队长曹安推门进来,他是曹变蛟的同族侄子,跟了十几年最是可靠。
“将军,有何吩咐。”
“去请黄参将过来一趟,就说有军务商议,让他即刻来。”
“是。”曹安退下。
不多时,门外传来坚实的脚步声。
“末将黄垄,参见总兵!”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个三十出头的将领大步走进来,抱拳行礼。
此人身高不过七尺,但骨架粗大,肌肉虬结,把一身青色的武官常服撑得紧绷绷的。
方脸,短眉,眼睛不大却锐利如鹰,看人时像带着钩子,带着一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
黄垄,原任蓟镇游击,两年前调防山海关,被曹变蛟提拔为参将,负责驻守董家口——城子峪——大毛山一线。
那段防线是出了名的难守——山势破碎,关隘分散,又靠近永平府地界,以前常有小股盗匪流寇滋扰,防不胜防。
但黄垄去了之后,硬是把那段防线守得铁桶一般。
他不仅练兵狠,修工事更狠,带着手下士卒和征发的民夫,把那段年久失修的边墙、敌台、烽燧从头到尾加固了一遍。
别人是“日拱一卒”,他是“日拱三卒”,两年下来,他防区安静得让曹变蛟都感到意外——连偷越边境的毛贼都几乎绝迹了。
“坐。”曹变蛟指了指书案旁的梨花木椅子,没什么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永平府北山那伙盗匪,你知道吧?”
黄垄刚坐下的身子顿了一下,眼神闪烁,但立刻恢复如常:“略有耳闻。说是些不成气候的山贼,永平府自己剿过几次了。”
“不是略有耳闻,是你防区眼皮子底下的事。”曹变蛟盯着他,目光如炬。
“北山离你的大毛山防区,直线距离不到五十里,以前地方上不让咱们插手,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现在情况不同——陛下要北巡,明年开春就要到永平。”
他身体前倾,加重了语气:“这伙贼人盘踞在御驾必经之路附近,若是在圣驾经过时闹出什么动静,哪怕只是惊了马,你我都担待不起。
若真有不开眼的蠢贼冲撞了銮驾,……那就不只是丢官的问题了。”
黄垄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很静,忽然抬起头问道:“总兵的意思是……”
“我给你五百精兵,都是骑兵,机动力强,由你带队去永平府,不必通过知府衙门,直接进北山,找到那伙贼人的巢穴,速战速决,一锅端了。
对外就说……是追剿越境流寇,误入永平地界,顺手把山贼剿了。
只要做得干净漂亮,地方上那些文官就算心里不满,也挑不出明面上的理。”
按照曹变蛟的预想,黄垄应该会眼睛一亮,痛快领命。
毕竟这是个立功的好机会——剿灭数百山贼,解了圣驾侧翼之患,报上去绝对是功劳一件。
而且黄垄向来以果敢善战着称,这种需要快速机动、精准打击的任务,最适合他不过。
但黄垄的反应,却完全出乎曹变蛟的意料。
只见黄垄缓缓站起身,再次抱拳,腰弯得很低,语气疏远:“总兵恕罪,末将以为……此事大为不妥。”
曹变蛟一愣,眉头瞬间拧紧:“有何不妥?”
“总兵明鉴。”黄垄垂着眼,像是在背诵早就想好的说辞。
“军队干预地方事务,历来是朝廷大忌。永平府既然一再表示能自行解决匪患,咱们强行介入,名不正言不顺。
万一与地方衙役、民壮发生摩擦,或者剿匪时伤及无辜百姓,被扣上‘纵兵扰民’的罪名,言官弹劾起来,总兵何以自处?”
他顿了顿,抬眼快速瞥了曹变蛟一眼,又垂下:“再者,北山那伙贼人,究竟有多少?战力如何?巢穴何在?咱们两眼一抹黑。
贸然派兵深入,地形不熟,若中了埋伏,损兵折将,岂非得不偿失?总兵,陛下北巡在即,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稳字当头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但曹变蛟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黄垄是什么人?是那个听说有鞑子小股骑兵犯边,会连夜带人追出百里、不斩首级不回来的悍将!
是那个为了修一段边墙,敢顶着风雪亲自扛石头的狠人!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小慎微、这么瞻前顾后了?
而且这番话……太圆滑了,太像一个文官的说辞,不像一个武将的本能反应。
曹变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锐利地打量着对方,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黄参将,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永平府那边给你打过什么招呼了?”
黄垄——瞳孔微微收缩,下颌线绷紧了一刹那,虽立刻恢复,但没能逃过曹变蛟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