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兵说笑了。”黄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笑容。
“末将一介武夫,与永平府的文官老爷们能有什么往来?只是……只是觉得此事关系重大,应当慎重,毕竟牵一发而动全身。”
曹变蛟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的时间,忽然笑了,笑容很淡,甚至带着点冰冷的讽刺:“好,好。既然黄参将觉得不妥,思虑如此周全,那就算了。
本将……另派他人,你先下去吧,防区事务要紧。”
黄垄明显松了口气,但肩膀依旧紧绷着。他躬身行礼:“末将告退。”
走出总兵府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被外面清冷的秋风一吹,黄垄才感觉自己后背一片冰凉——里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没有回军营,而是快步走回自己在关城内的住处,那是一处小小的独立院落,很安静。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又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走到卧房床榻边,蹲下身从床底最深处,拖出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
打开木箱,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他拨开衣服,露出箱底一个暗格。
推开暗格木板,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竹笼,笼子里关着一只灰羽信鸽,脚上套着铜环。
黄垄的手有些抖,他铺开一张不到两指宽的小纸条,从笔筒里取出一支极细的狼毫笔,蘸了点早就磨好的墨,用蝇头小楷,飞快地写道:
“曹欲剿北山,已被我暂阻。然其意甚坚,恐难久拖。宜速决。”
十二个字,写得他手心生汗。
将纸条细细卷起,塞进信鸽脚上的细小铜管里,用蜡封好。
他走到后窗,推开一条缝,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外面——巷子里空无一人。
他将信鸽捧出,双手一扬,灰鸽振翅而起,在低空盘旋半圈,随即向着西南方向——永平府的位置疾飞而去,很快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
黄垄站在窗前,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阴晴不定。
两年前,他刚调任董家口防区时,永平知府吴承嗣就“慕名”来访。
开始是客客气气地“劳军”,送来了酒肉、粮食、冬衣,说是“聊表地方父老对戍边将士的敬意”。
他推辞不过,收下了。
后来,吴承嗣又派人来,说有些“商队”需要过境去关外,请他“行个方便”。
他查了,货物都是些茶叶、布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行。
再后来,吴承嗣亲自设宴请他,席间轻描淡写地提到北山,“有些不安分的泥腿子”,希望他“关照”一下——不是剿,是养。
只要北山的人不过界闹得太大,就别管。
他当时就变了脸色,起身要走。
吴承嗣却笑着按住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他面前。
他打开一看,浑身血液都凉了——上面详细记录着他,那个在老家务农的弟弟,三年前酒后与人争执,失手打死一个佃户。
然后又通过贿赂县衙胥吏,篡改尸格,将“殴杀”改成“病故”的全过程。
人证、物证、经手人姓名、贿赂数额……清清楚楚。
“黄参将,”吴承嗣当时的声音,至今还犹言在耳。
“令弟这事,要是捅出去,按《大唐律》,秋后问斩是跑不了的,你这参将的位置……怕是也坐不稳了吧?边将家人犯法,你知情不报,还帮忙遮掩,这要是被御史知道……”
他妥协了。
一步错,步步错。这两年来,他收了吴承嗣多少银子?帮他放行了多少批见不得光的“货物”?对北山那伙人的活动,他装聋作哑了多少次?
他以为自己只是被胁迫,只是无奈自保,可泥潭越陷越深。直到吴承嗣派人送来密信,透露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弑君计划。
他才知道,自己早已不是旁观者,而是同谋。
现在,曹总兵要剿北山,北山一剿,赵铁柱那伙人落网,会不会供出什么?吴承嗣他们的计划,会不会暴露?他不敢想。
与此同时,总兵府书房内,曹安低声向曹变蛟禀报:“将军,黄参将回去后紧闭院门,约半炷香后,有一只鸽子飞出..。”
“鸽子……”曹变蛟用手指缓缓敲击着桌面,眼神锐利。
“继续盯紧他本人,还有他营中几个心腹的把总、哨长,他防区的一切人员物资异动,每日一报,特别是……与永平的任何私下往来。”
“是。”曹安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
“将军,若黄参将真的……”
曹变蛟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没有确证前,他依然是朝廷参将,但若他真敢行差踏错,本将就亲自斩下他的脑袋!”
曹变蛟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他执掌山海关两年多,对永平府的异常早有察觉,只是受制于文武界限,难以深究。
如今皇帝北巡在即,永平那潭浑水下的躁动越来越明显,而黄垄这个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