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旋律朗朗上口,百姓们听几遍便能跟着哼唱。
慢慢地,这竟成了京城的一种新风尚。
官吏们出门,听到的不再是阿谀奉承,而是自家孩童口中“多的要下监”的歌谣。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所有经手钱粮的官员头上。
更有甚者,一些地方官为了向上面表忠心、向下面显清廉,竟主动将账目上约定俗成的“走票”印文,大笔一挥,改成了“活票”。
一字之差,仿佛一道赦令,让无数在饥饿线上挣扎的百姓,看到了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消息传到苏晏耳中时,他正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
“他们不怕死。”他淡淡地说,“怕的是死后被人唱进童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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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苏晏处理完所有公务,独自回到别院。
月色如水。
他却没有睡意。
连日来的布局、算计、博弈,让他精疲力竭,却又无法入眠。
柳元晫死了,但棋盘上的棋子还在走动。
河北的粮仓烧了,但还有更多的粮仓等着被烧。
新政颁行了,但那些吃人的嘴脸还在暗处窥伺。
他在院中站了片刻,准备推门入屋。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像是枯叶被碾碎。
苏晏心中一凛。
他没有出声,缓步走向院门,轻轻推开虚掩的门扇。
墙根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哭腔姑。
她靠着墙,喉咙处紧紧缠绕着一块布,指缝间有暗红的血迹渗出。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永远蒙着面的脸,此刻面巾已被扯下半边,露出一道可怖的伤疤——
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
她看到苏晏,挣扎着想站起来。
却连连咳嗽,每一次震动都让她痛苦不堪。
她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苏晏快步上前,扶住她。
她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铁。
她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支已经断裂的骨笛。
苏晏认得,那是她从不离身的乐器。
她费力地将骨笛递到苏晏手中,示意他看笛腔。
苏晏借着月光,看到笛腔内藏着一卷用油纸包裹得极细的纸条。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展开。
上面竟是用血绘制的九道崭新的路线图。
每一条都标注着精确的地名和时辰,最终指向同一个目的地——“西北三镇,粮道改”。
这是朝廷即将发往西北边镇的军粮押运路线。
她不但探查到了,还绘制出了九条可以设伏的替代路线。
苏晏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是怎么做到的?
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他看着她被鲜血浸透的喉部,答案不言而喻。
她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光——
像是完成使命后的释然,又像是最后的告别。
苏晏沉默了许久。
四周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最终,他郑重地将那支断裂的骨笛连同那卷血绘的地图一同收入袖中。
他转身回到屋内,取来沈拙那本未完成的遗稿,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
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
“死者之声,胜于朝钟。”
他写完这行字,再抬头时,院墙根处已经空了。
只有月光洒在那片阴影上,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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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未亮。
一具女尸被巡城的兵丁发现,漂浮在护城河中。
她喉咙上的布条早已被河水冲散,露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的双手却紧紧握着一块残破的木牌,上面用刀刻着两个模糊的字迹:永昌。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冲入京城:
奉旨押运往西北三镇的军粮队,在出关后竟无故临时更改路线,恰好落入了早已埋伏多时的巡查军包围圈中,人赃并获。
哭腔姑之死的消息,如同一颗投入湖中的巨石,在京城的市井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人们记起了那个总在死人堆旁奏乐的神秘女人,记起了那首令人心碎的《断脊吟》。
她的故事被添油加醋地流传开来——有人说她是被奸臣所害,有人说她是为冤魂引路而遭了天谴。
很快,不知是谁第一个,在发现她尸体的河边,插上了一支削成的骨笛。
又在笛边点燃了一角焦黑的布料,作为祭奠。
一天之内,那河边便插满了骨笛。
风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