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刻刻过去,门口两个护卫木桩似的杵着,既不通报,也不上茶,连眼皮都不往他这边抬一下。
后堂隐约传来笑闹声,间或有丝竹管弦,飘飘忽忽,像是隔着一层水。
一股怒火从丹田处拱起来,烧得蒋瓛嗓子眼发干。
他在心里将朱榑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问候到一半,又忽然想起来,这位的祖宗,也正是自己主子的祖宗。
他垂下眼皮,盯着自己靴尖。
‘你他娘的算个屁!燕王见了我蒋某人,尚能颔首致意。晋王见了面,也是客客气气的。’
‘你一个排行第七的庶子,作威作福久了,真当自己是土皇帝?’
‘老子就算是条狗,也是你爹养的狗,轮得到你这个当儿子的来作践?’
后堂终于传来了动静,夹杂着女子低低的娇笑,脚步声由远及近。
朱榑披着一件便袍,衣带松垮垮,慢悠悠地踱了出来,边走边打着哈欠。
他径直走到主位,一屁股瘫坐下去,漫不经心地扫了蒋瓛一眼。
“哟,蒋指挥,来得挺早啊。本王多饮了几杯,起得迟了。老爷子身子可还好?大哥还是那般忙?”
蒋瓛躬身行了一礼:“臣,蒋瓛,奉旨问齐王殿下安。扰了王爷清梦,臣罪该万死。”
朱榑从袖中摸出两封信,随手往几上一扔,
“安,本王安得很。你回去,就说本王在青州好得很,不劳他们惦记。行了,辛苦你了,去吧。”
说完站起身就往回走,仿佛多待一刻都嫌烦。
“王爷请留步。”蒋瓛的声音稳稳定在那里。
朱榑转过身,脸上的慵懒淡了几分:“怎么?蒋指挥使还有事?”
蒋瓛又躬了躬身,语气愈发恭敬:
“臣临行前,太上皇亲口对臣说
‘小七在青州好些年了,怕是连秦淮河的画舫长什么样,聚宝门的热闹劲儿,都忘了吧?’
陛下也很是想念王爷,命王爷回南京城去住些日子,散散心。陛下也说了,太上皇年纪大了,就图个儿孙绕膝…”
他话没说完,朱榑的脸色已经变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困意全都烟消云散。
他想起了李纪善昨日在马背上那句低语,‘伊王爷被夺爵了…姓蒋的来青州,恐怕不是只为传句话…’
朱榑站在那儿,脸上阴晴不定。
他强横惯了,这些年,在青州的地界上,他就是天。可锦衣卫的厉害,他也是知道的。
朱榑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道:“本王知道了。你先走吧。等秋凉了,本王自会去南京。”
蒋瓛却没有动,依旧还是那个姿势站着。
朱榑的声音沉了下去:“蒋瓛,你没长耳朵吗?”
蒋瓛直起身,脸上谄笑意褪了下去,腰背第一次完全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朱榑,声音不高不低: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奉陛下旨意,请王爷回京,旨到即行,不得延误。王爷,请吧。”
朱榑的脸色彻底变了,指着蒋瓛的鼻子,怒喝:“你…你个狗东西,竟敢耍老子!你信不信,本王现在就剁了你?!”
蒋瓛站在原地,直视着朱榑的眼睛,语气不卑不亢:
“王爷息怒。王爷可还记得,当年秦王殿下是如何回京的?王爷顺顺当当回了南京,父子兄弟之间,什么话不好说?打狗也得看主人,王爷非要打皇爷的脸么?”
朱榑一口啐在他脸上,骂道:姓蒋的,你还记得你是条狗?现在,立即给本王滚出去!不然,杀了你!
蒋瓛冷笑,“王爷,您莫非是忘了,臣好歹也是个从二品的指挥使,跟了皇爷二十年。就算陛下要结果了臣,也得先问皇爷一声。
王爷,您可千万三思。臣这条狗命,值不下三文钱。可您,呵呵呵,是正儿八经的亲王…”
朱榑死死盯着他,猛地一甩袖子,冷笑道:“好,好得很。蒋瓛,你有种。本王去换身衣裳。”
他转过身,往后堂走去。
蒋瓛在他身后拱了拱手:“王爷请便。臣也不急这一时。王爷是天底下最体面的人,莫要让臣这猪狗一样的人难做。”
朱榑脚步停了一下,掀起帘子,走进后堂,径直穿过卧室,绕过一架八扇的紫檀屏风,从一道窄门闪了出去。
门后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夹道,通往王府西侧的一处偏院。
他脚步很快,衣摆带起一阵风。
偏院里,早已有人等着。一个汉子迎上来,低声叫了声“王爷”。
他身后或蹲或站着四五十条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亡命徒特有的警觉。
这些人,不属王府护卫编制,不受朝廷俸禄,只认朱榑一个人。
“从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