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劈头盖脸一通臭骂,听着凶狠,其实透着疲惫。
他这一辈子,从凤阳田埂上杀出来,创下这偌大的基业,一生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将儿子们分封到各地。
可如今,他最骄傲的宗藩制度,已露出狰狞的裂痕。
榻上传来朱元璋的声音:“允熥。”
“孙儿在。”他忙收敛心神,转过身。
朱元璋还是那个姿势靠着,问道:“你说,朱榑和朱桂,会乖乖回南京吗?”
朱允熥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不能吧…谁敢对抗锦衣卫?”
朱元璋突然笑了笑:“天底下,哪有他们不敢的事?”
朱允熥那点看热闹的心思,一下子收了起来,低声道:“那…那怎么办?若是闹将起来,朝廷脸上…岂不更难看了?”
朱元璋幽幽道:“脓包早烂掉也好……反正已经无可救药了。他们要是敢扯大旗造反,咱就让傅友德领兵平叛!”
朱允熥一个字也接不上来。窗外传来几声鸟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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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亮,青州城东门打开,赶车的,挑担的,拖儿带女的,乱糟糟涌入。
蒋瓛头上扣着一顶范阳笠,混在人群中。
四十余名暗卫,散在他十几步之外,各有各的行头,卖药的,算命的,走亲访友的,谁也看不出彼此是一路的。
齐王的恶行,没人比蒋瓛更清楚。
王府三护卫中,有一个指挥、两个指挥同知,都是锦衣卫的人。
这三个人,彼此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只与蒋瓛单线联系。
他们的密报,蒋瓛看过不少。
有些内容,他看过之后便直接烧了,一个字也没敢留,连存档都不敢。
镇抚司里,有一间上了三道锁的暗房,里头锁着一些连皇帝也不曾过目的卷宗。
那间房的钥匙,只有一把,在蒋瓛腰间。
四十余人分散在城中各处落脚。
蒋瓛住进了一家门面狭小的客栈,要了最靠里的一间房,窗子对着一条窄巷,前后都有退路。
安顿好后,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衣服,从侧门出去,七拐八绕,在城南一座土地庙前停住,坐在庙前的槐树下,像是歇脚。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穿着王府护卫武官服色的人,从巷子另一头踱了过来,也在庙前站定,像是等什么人。
两人的目光没有交汇。
蒋瓛低着头,像是掸裤腿上的灰,嘴里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武官微微侧耳,听完,便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有看蒋瓛一眼。
日暮时分,那武官又来了。
这回他在庙里上了一炷香,跪在蒲团上,嘴唇翕动,像是在祷告。
蒋瓛慢条斯理走了过去,也跪着上了一炷香。
武官的声音压得极低:
“蒋爷容禀。齐王养了一伙人,都是些亡命徒,从辽东、宣大招来的,约有二百余人,日夜随身。
有他们在,想顺顺当当把人请出青州…不是易事。”
蒋瓛低着头,看着地上爬过的蚂蚁,心里明镜似的。
这桩差事,是天底下最乱糟的差事。无论办得好,
办得坏,都是给自己添一笔阎王债。
可他没得选。
他沉默了片刻,招了招手。那武官会意,将耳朵侧了过来。
蒋瓛嘴唇微动:“引他出城。”
那武官听完,整了整衣甲,大步跨出庙门,消失在暮色里。
第三日,辰时刚过,青州城的西门轰然大开。
齐王朱榑一身猎装,胯下枣红高马,腰间悬着弓,身后烟尘滚滚,跟着千余骑,马蹄声震得地皮发颤。
队伍浩浩荡荡,往西南方向的峄山驰去。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有躲闪不及的,被开路的护卫一鞭子抽在背上,惨叫着滚到路边。
峄山脚下,围猎已经持续了大半日,朱榑心情不错。
今儿手气好,亲手射了两只鹿、一只狍子,还带人围住了一头野猪。
几箭下去,那畜生翻倒在地,抽搐了一阵便不动了。
护卫们齐声喝彩,朱榑哈哈大笑,翻身下马,踩着野猪的脑袋,拔出了箭头。
就在这时,林子边的小道上,不紧不慢地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上没戴帽,手里也没拿兵器,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朝着朱榑躬了躬身。
朱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眯起眼,辨认了片刻,神色忽然变了:“蒋瓛?你怎么在这儿?”
蒋瓛上前几步,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谄媚:
“小的奉皇爷旨意,办一桩秘密差事,路过青州。听闻王爷在此狩猎,特来问个安。”
朱榑盯着他,手里的弓还没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