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可知道,那些举子是何等光景?十年寒窗苦读,离乡背井,肩上扛着一族一房的指望。
进了京,住在窄仄的会馆里,吃不敢吃,睡不敢睡,惶惶然如惊弓之鸟。他们就盼着,安安生生考完这一科,是龙是虫,听天由命罢了。
殿下突发奇想,加试什么番码新算学。老臣不瞒殿下,那题,臣看了,弯弯绕绕,鬼画符一般,看得老臣头都是大的。
殿下说说,那些举子见了,是何感想?会不会以为朝廷故意刁难?会不会心浮气躁,坏了正经文章?”
朱标坐在御座上,任亨泰这话,连他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夏福贵垂手立在柱边,眼皮微跳。这任老头,真是倚老卖老,一点情面也不给太子留。
朱允熥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声音还算平稳:
“任尚书,试题是只选‘自选’。用旧法算也行,用新法亦可,只要算得对,便算通过。并非强求…”
任亨泰大摇其头,截断他的话:
“不行!臣是今科主考。臣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转向朱标,拱手道:“陛下,科考是国之大事,关乎天下士心。安稳二字,重如泰山。
数万举子聚在京城,但凡有一二人鼓噪,便是泼天的大乱子。臣赌不起,朝廷也赌不起。”
说罢,他又看回朱允熥,语气更硬:
“殿下年轻,好新奇,老臣理解。但这份心思,用在别处可以,用在科考上,不可。”
他朝朱标躬身一揖:
“臣做完今年这一科,也该致仕还乡了。下一科,殿下愿意怎么改,就怎么改,与老臣无干。但这一科,请容老臣求个安稳。”
也不等朱允熥再说话,他又拱了拱手:“臣告退。这事,就这么定了。”
绯袍拂动,背影挺直,一步步出了武英殿,殿里静得吓人。
朱标良久才苦笑着摇摇头,看向儿子:
“太子,你也瞅见了吧?看你还想一出是一出么?任亨泰这一关,你就过不了。”
朱允熥垂目:“儿臣知道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骂:‘他娘的,全都是大爷,老子一个都惹不起,什么狗屁太子?’
夏福贵偷眼瞧了瞧太子脸色,心下暗想:
‘这任老头,真够横的。可人家有这本事。两任副考,今科主考。’
‘论起来,天下这一榜的读书人,都是他的门生。考官护门生,也是人之常情。太子这回,算是碰到硬茬子了。’
朱允熥坐在那儿,面上若无其事,心中烦躁无比。
拿任亨泰怎么办?硬顶?
科考在即,真要把这老头气出个好歹,自己立刻就是天下士林的公敌。
可这次机会实在太难得了…
若是能把那套新算法塞进科考,哪怕只是“自选”,也是莫大的助力。
往后推广,便有了由头。
可现在,路被这老头堵得死死的。
真操蛋。
又忙了一个多时辰,奏本批完,议事毕,朱允熥才从武英殿出来。
太阳偏西,宫墙影子拉得老长。
他沿着廊子往东走,心里还想着任亨泰那张固执的脸。
走到东南拐角,忽地从柱子后闪出个人来,绯袍,乌纱,身形颀长。
“殿下。”陈迪躬身行礼。
朱允熥脚下停住:“陈总宪?你怎么在这儿?”
陈迪忙道:“臣在此等候殿下多时了。想向殿下请示,都院事务不知当有何要领?”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父皇方才不是已有交代了么?陈总宪照旨意去做便是。孤…并没有多余的话要说。”
陈迪压低声音:
“殿下举荐刘公,虽是未成,然殿下为国举贤之心,臣感佩不已。
臣蒙陛下与殿下信重,骤登高位,心中惶恐,唯恐有负期许。
日后都察院一应事务,臣必勤勉谨慎,若有疏失,还请殿下不吝训示。”
这话说得恳切,姿态也放得极低。
朱允熥面色稍缓,伸手拍了拍他胳膊:
“陈总宪不必过虑。放手去做便是,莫要太多挂碍。孤举荐刘涟,也不过是一时兴起。
你是状元出身,礼部右侍郎转左都御史,资历、才学都是够的,升迁合情合理,不必有什么顾忌。”
陈迪眼中掠过一丝光亮,声音更轻:
“殿下宽仁,臣感激不尽。臣虽愚钝,却也知恩义。日后殿下但有所命,直说无妨。臣愿为殿下马首是瞻。”
这话说得更直白了,朱允熥心头微动。
早前陈迪与詹徽、张廷兰都走得颇近。如今转向,倒是快得很。
正想着,脑中忽地灵光一闪。
他看着陈迪,忽然笑了:
“你这话,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