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朱允熥的侧案,他脚下顿了顿,朝那边躬身行了一礼,声音轻而稳:
“殿下辛苦。”
朱允熥搁下笔,颔首笑了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迪又拱了拱手,这才继续向前,走到御案前三步处,撩袍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朱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温和和的:
“陈卿,请起吧。夏福贵,赐座。”
夏福贵应声搬来个绣墩,放在御案斜下方。
陈迪却伏在地上没动。
“陛下,”他额头抵着青砖,“臣…请辞。”
殿里静了一瞬。
朱标“嗯?”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
“陈迪?你说什么?请辞?阁部廷推的你,旨意下了才半日,还没上任,你就要辞?朝廷大僚,是这么好辞的么?”
陈迪抬起头,面色平静,声音里透着恳切:
“陛下容禀。非是臣畏难躲懒,实在是…怕误了国家大事。”
他停了停,见皇帝默然无语,接着说道:
“总宪之职何等紧要,掌天下风宪,督百官廉贪,此中分量,毋庸臣赘言。
臣在礼部四年,虽任右侍郎,实则一直跟在任尚书身后打下手。
典礼仪制、贡举筵宴,这些事臣熟,做得也安心。
可如今突然将臣擢到总宪位子上…”
他苦笑了一下:“臣惶恐之至。”
朱标没说话,只看着他。
陈迪又道:“廷推之前,凌尚书确实曾征询臣的意见。臣当时便说了,才干不足,万不敢当。
凌尚书只道‘廷推是廷推,未必是你’。臣便信了。谁知…”
他摇了摇头:“论理,礼部任尚书,或是刑部焦尚书、大理寺卿周忱言大人,这三位转任左都御史,皆最为和宜。
他们在部院掌印多年,熟谙刑名政务,威望也足。可凌尚书却视而不见,独独推了臣…”
他深深俯首:
“臣实在不知是何道理。臣斗胆,恳请陛下,另择贤明。臣愿仍回礼部,专心典章,绝无怨言。”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不卑不亢。
朱标听罢,靠回椅背,抬了抬手,“你先起来。”
陈迪不动。
“起来说话。”朱标语气重了些。
陈迪这才慢慢站起身,却仍垂着头。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朱标缓缓道,“任亨泰、焦芳、周忱言,确是老成持重。可你忘了一件事——他们三人,今年一个六十二,一个五十六,一个五十四。”
他看着陈迪:“都察院是什么地方?每日案牍堆积如山,弹劾奏本如雪片,还要时常出差查案,风里来雨里去。”
陈迪嘴唇动了动。
朱标继续道:“凌汉推你,看中的或许正是你的年轻。你今年四十二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好汉都是人做的,没谁生来就会。”
他语气温和下来:“你是洪武十八年的状元,学问自然不必说。
在礼部这几年,从仪制司郎中到右侍郎,桩桩件件,从无纰漏,朕都看在眼里。
清慎勤勉,士林推重,这些,还不够么?”
陈迪沉默片刻,拱手道: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只是…臣新履要职,实在茫然。敢请陛下垂训,指示一二,臣也好有个依循。”
朱标笑了笑,先说了几句老生常谈:
“总宪之责,首在公正。持身要正,察事要明,不偏不倚,方能为百官表率。”
看了儿子一眼,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些:
“不过,朕今日倒想多说两句。”
陈迪躬身:“臣恭聆圣训。”
朱标直言道:
“莫学张廷兰,专以找茬为能事,仿佛一天不劾人,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君子躬自厚,而薄责于人。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五个指头尚有长短,非得截得齐齐的?”
他手指在案上点了点:
“夫子之道,一言以蔽之,曰忠曰恕。无论在家在国,朕生平最恨者,莫过于相互攻讦,相互争斗。
文臣讥武臣粗野,武臣骂文臣迂腐;江南嫌北人愚鲁,北地怨南人吝啬…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看着陈迪,目光深沉:
“都察院不是攻讦的利器。无论文臣武臣,大臣小臣,皆应以和衷共济为第一要务。这个道理,陈卿可明白?”
陈迪再次跪下,郑重叩首:
“陛下教诲,臣铭记于心。恕臣直言,都院这两三年,确实…确实…走得有些偏了。臣到任之后,必当沉心静气,好生梳理,作一番更改。”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齐整的条陈,双手举过头顶。
夏福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