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里,詹徽说话声气比往常低三分。
六部值房中,尚书侍郎们议事时,总不忘加一句“太子殿下贤明”。
便是通政司递送文书的小吏,路过文华殿,时脚步都放得轻些。
偶有朝臣在廊下遇见朱允熥,行礼时腰弯得格外深,眼神里透着揣测。
倒是朱允熥自己,仿佛全然未觉,依旧每日晨起问安、议事听政,见了老臣必侧身让道,“先生”不离口
连夏福贵都私下对徒弟嘀咕:
“咱们殿下,可真是一点儿没往心里去。”
这般过了十来日,众人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肚里些。
二月初,南京城头的积雪化净了,护城河边的柳枝抽出一层茸茸的绿。
武英殿里,詹徽捧着几份内阁拟票的奏本,躬着身递到御案边,眼睛却总往侧案后朱允熥那儿瞟。
“殿下,这是广东布政司请增盐引的条陈,臣等议了个章程……请殿下先过目赐教。”
朱允熥从手中的塘报上抬起眼,笑了笑:
“詹阁老,不必了。内阁拟定的,父皇批红便是,何须我看?”
詹徽忙道:“殿下辅政,此等钱粮大事,自当请殿下把把关。”
朱允熥摇摇头,不再接话,只将塘报往御案上一放:
“父皇,济熺的急报。二月初一,大军已离北平,取道辽西走廊东进。魏国公派了三千营兵护送,沿途粮秣已备妥。”
朱标接过塘报,细细看了一遍,眉宇间舒展开来:
“好。路上可还顺当?”
“顺当。”朱允熥道,“济熺说,辽西虽冷,但官道冻得结实,车马反比泥泞时好走。预计二月之内可抵锦州。”
朱标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随口在问:
“都察院那边,空缺也有些时日了。凌汉前日递了折子,说不可久悬。你们觉得呢?”
几个站在下首的尚书、侍郎互相看了看,目光最后都落在詹徽身上。
詹徽清了清嗓子:
“陛下圣虑极是。总宪乃风宪之首,确需早日定夺。前次廷推…虽有波折,然朝廷用人,本在广纳贤才。臣以为,可再行推举。”
朱标“嗯”了一声,转向朱允熥:“太子,你怎么说?”
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朱允熥站起身,朝御座躬了躬身:
“儿臣前次举荐刘涟。诸位老成之臣所言在理,总宪职重,需熟悉刑名、通达实务之人。
刘涟虽德望素着,履历却嫌单薄。既如此,便该另举贤才,以孚重任。”
他停了停:“儿臣到底年轻,见识短浅。用人选才,还是阁部诸公更为老练。
依儿臣之见,此番总宪人选,就请吏部依制廷推吧。推举谁,儿臣都无异议。”
话音落下,殿里像是忽然松了弦,几个尚书悄悄吐了口气。
詹徽脸上浮起笑意,拱手道:“太子殿下虚怀若谷,实乃朝廷之福。”
朱允熥亦微笑还礼:“詹阁老言重了。您老持重老成,处事公允,正是国之柱石。
有您与诸位先生在,朝廷大事,父皇方能安心。”
詹徽忙躬身:“殿下折煞臣了。殿下聪明天纵,仁孝宽弘,敬上而爱下。
臣等唯竭尽驽钝,以报陛下与殿下知遇之恩。”
朱标看了儿子片刻,随即点头:“既然如此,凌汉。”
凌汉忙出列:“臣在。”
“着你主持,三日内再行廷推。务求公允。”
“臣遵旨。”
三日后,吏部衙堂。
还是那排椅子,还是那些人,只是气氛与前次大不相同。
凌汉翻开名册,声音平稳:
“奉旨廷推都察院左都御史。本部荐举人选:礼部右侍郎陈迪。”
他念得简洁:
“陈迪,字韶华,浙江钱塘人,洪武十八年状元,现年四十二岁。
历任翰林院编修、侍讲学士、礼部仪制司郎中,现任礼部右侍郎,从二品。
官声清正,熟谙典章,士林推重。”
念完了,他合上册子:“诸位,可有异议?”
堂内静了几息。
詹徽率先开口:“陈公乃状元之才,典章大家,由他掌风宪,正可肃清言路,重立纲纪。老夫赞同。”
茹瑺颔首:“陈侍郎持身端正,处事平和,确是上选。”
赵勉、傅友文等人相继点头。
武臣那边,傅友德沉声道:“文官的事,你们定。”
蓝玉嗤笑一声,“只要不胡乱弹劾边将,我也没甚话说。”
凌汉等了片刻,见再无人言,便道:“既如此,廷推通过。本部即拟本奏请。”
这一次,完全没有任何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