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落在紫禁城的金瓦上,落在执政官官邸的银杏树上,落在刚刚竣工的联邦大会堂的汉白玉台阶上。
林承志站在窗前,望着那些细小的雪粒在晨光中飘落。
他五点钟就醒了,不是被叫醒的,是自然醒。
十五年来第一次自然醒。
艾丽丝还在睡,金发散在枕头上,眉头舒展着,像那年第一次在哈佛图书馆见到她时的样子。
他没有吵醒她。
六点钟,他吃完早餐,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一碟酱菜。
七点钟,专车驶出官邸。
扫雪的人已经出来,把街道上的薄雪扫到路边。
拉粪车的农民从西直门进城,黄包车夫蹲在茶馆门口等第一壶开水。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不一样的是,今天联邦大会堂要举行一场特别的会议。
来自六大洲的代表,亚洲、美洲、非洲、欧洲、大洋洲,将在这里共同签署一份文件。
保和殿改建的大会堂今天座无虚席。
六百个议员席位全部坐满,两侧的旁听席还加了三百个临时座位。
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挤在记者席,相机快门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承志走上讲台。
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几根,脊背挺直。
他没有演讲稿。
“诸君,十三天前,《华盛顿条约》签署,太平洋战争结束了。
今天,不是庆祝结束,是庆祝开始。”
全场寂静。
“维多利亚公主殿下今日将在此签署加盟文件。”
他望向右侧。
维多利亚·卡瓦纳纳科阿公主站起身,向全场微微颔首。
她穿着夏威夷传统服饰,用树皮布制成的、绣着红色和黄色羽毛的长袍。
那是她姑母利留卡拉尼女王留下的遗物,三十年来第一次穿在活着的夏威夷王室成员身上。
“埃米利奥·阿吉纳尔多总统今日将在此签署加盟文件。”
阿吉纳尔多站起身,六十七岁的菲律宾革命领袖,1898年宣布菲律宾独立,随后被美国镇压,流亡香港十年。
“乔治·约翰逊州长今日将在此签署加盟文件。”
约翰逊站起身,他穿着深灰色常礼服,左领别着那枚小小的加利福尼亚州徽,灰熊与孤星。
四个月前他在旧金山与艾丽丝秘密会面,四个月后他站在这里签署自己州的加盟文件。
“查莫罗人代表今日将在此签署加盟文件。”
一个棕色皮肤、穿着传统服饰的中年男人站起身。
他叫何塞·克鲁兹,四十五岁,关岛原住民领袖。
三年前他还是美国海军的翻译,三年后他代表自己的民族,签署加入另一个帝国的文件。
林承志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放下手中的文件。
“诸君,从今天起,我们是横跨六大洲的世界联邦。”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林承志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起立鼓掌的人。
华人、夏威夷人、菲律宾人、美国人、查莫罗人、毛利人。
他们的脸上有喜悦,有激动,有对未来不确定的期待。
下午三时,伦敦《泰晤士报》的号外在下午三时准时上市。
报摊前排起长队。
穿着黑色礼服的中年绅士、戴着宽檐帽的贵妇人、穿着粗布工装的工人、背着书包的学生。
所有人都在买同一份报纸。
爱德华七世在白金汉宫的花园里散步。
他七十五岁,头发全白,走路需要拐杖支撑。
1901年继位时,他以为自己的使命是维持大英帝国的荣耀。
五年后,他发现自己见证的是大英帝国的衰落。
“陛下,”首相亨利·坎贝尔-班纳曼爵士走到他身边。
“印度总督来电:德里、孟买、加尔各答都有小规模示威。
本地报纸刊标题是‘菲律宾人终于获得自由,我们何时也能如此?’”
爱德华七世没有说话。
他看着花园里那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玫瑰。
十一月的伦敦没有玫瑰,只有光秃秃的枝丫。
“陛下?”
“首相,”国王终于开口。
“派人去祝贺,他们是否需要英国的技术、资本、或者……友谊。”
坎贝尔-班纳曼愣住了。
“陛下,这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不再是老大帝国了。”爱德华七世打断接过话题。
“意味着从今以后,要学会和新的强者做朋友。”
他转身,走回宫殿。
背影在十一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