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把整个城市裹得透不过气。
宾夕法尼亚大道两旁的榆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乞求的手。
国会大厦的穹顶还在。
但穹顶下方的参议院议事厅已经空了。
不是没有人,是所有的椅子都蒙着白布,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三天前,最后一批准议员离开时,清洁工把白布罩在那些没人会再坐的椅子上,像给死者盖上殓布。
威尔·史蒂文斯少尉站在国会大厦东侧台阶下。
他拄着拐杖,左腿截肢后,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护士陪同的情况下出门。
拐杖是华夏红十字会赠送的,铝合金材质,轻便结实,比美国陆军配发的木拐杖好用得多。
他不愿意用,但不得不用。
拐杖每落地一次,就在花岗岩台阶上发出“咔”的一声,清脆,空洞,像木槌敲击空棺。
他数着台阶:一级,两级,三级……十七级台阶,走了三分钟。
走到第十八级时,他停下来喘气。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疼。
残端的神经瘤还在生长,每次接触假肢都会引发一阵阵放射性的疼痛,像有无数根针从截断面往骨髓里扎。
医生说要等半年才能稳定,半年内只能靠吗啡止痛。
他不吃吗啡。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吗啡让人迷糊。
他需要清醒,今天,他必须清醒。
他抬起头。
国会大厦的青铜门紧闭着。
门上的浮雕还是那些人:华盛顿、杰斐逊、富兰克林。
一百二十年前他们在这里设计了一个新国家,一百二十年后,他们的后代在这里签署这个国家的投降书。
门开了。
不是青铜门,是旁边的小门。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走出来,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公文包。
他快步走下台阶,差点撞到威尔。
“对不起,先生,哦,您是记者?”
那人看见威尔胸前的记者证,那是三天前从一个《纽约时报》记者手里借来的。
说“借”其实不太准确,那个记者喝醉了,威尔顺手拿的。
“是。”威尔点点头。
“快进去,谈判马上开始,二楼记者席还有位置。”
那人匆匆走了。
威尔扶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小门。
上午九时整,参议院议事厅。
华夏联邦代表团已经就座。
首席代表是曾纪泽,六十八岁的外交元老,去年中风后左臂一直没有恢复知觉。
此刻放在桌上的左手戴着黑色手套,一动不动,像蜡像的手。
他左边是顾维钧,西装笔挺,领结系得一丝不苟,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色,连续三天只睡三个小时。
右边是陈少峰,三十三岁,拄着那根特斯拉实验室特制的拐杖。
他的假肢一直在轻微颤抖,是神经损伤的后遗症。
他代表参议院议长安娜公主出席。
美国代表团坐在对面。
首席代表是副总统查尔斯·费尔班克斯,五十六岁,印第安纳州人,留着浓密的八字胡,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黑色领结。
他十分钟前才从罗斯福的葬礼上赶过来,左臂还戴着黑纱。
他左边是国务卿海约翰,七十一岁,满头白发像威斯康星州的冬雪,脸上的皱纹比三个月前深了一倍,眼袋像两枚干瘪的梅子。
罗斯福死后他本该辞职,但他没有。
他要在最后时刻见证这个国家的结局。
右边是纽约州参议员托马斯·c·普拉特,七十岁,共和党党魁,华尔街真正的幕后掌控者之一。
他今天代表摩根出席,摩根本人没有来,他在纽约等另一个人。
威尔坐在二楼记者席最后一排。
他的位置不好,只能看见代表们的头顶。
但他不需要看清他们的脸。
他只需要听见那几个词。
“投降”“割让”“赔偿”“解散”。
他已经知道会有这些词。
他只是想亲耳听到,它们会以什么样的顺序、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措辞被说出来。
上午九时十七分,曾纪泽宣读条约草案。
老人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诵读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文章。
“美利坚合众国与华夏联邦停战及和平条约草案。
第一条:美国承认战败,就此次战争中一切损害华夏联邦及其公民利益之行为,向华夏联邦及全体华人正式道歉。”
费尔班克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面前的纸上划了一道。
“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