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着行李箱、抱着婴儿、推着手推车,涌向圣莫尼卡码头,涌向那些正在起锚的渔船和游艇。
一艘游艇超载了,在离岸三百米处倾覆。
他看见落水的人在海面挣扎,看见那些五颜六色的救生衣在蓝色的海水里漂浮。
一个母亲双手托举着一个婴儿,那婴儿太小了,救生衣太大,整个人被托出水面,四肢乱蹬,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
那位母亲沉下去了,双手还举着。
婴儿还在蹬。
他拉起机头,爬升,离开。
下午四时,市政厅投降。
钱伯斯市长签署投降书时,手没有抖。
他用的是那支1904年圣路易斯世博会纪念钢笔。
笔身是纯银的,笔尖是14K金,笔帽上刻着“洛杉矶市长欧文·钱伯斯,1904年世博会纪念”。
那是他一生最荣耀的时刻,在圣路易斯,他向全美展示洛杉矶的未来规划图,赢得满堂彩。
两年。
两年后他用同一支笔,签署这座城市被占领的投降书。
华夏联邦海军陆战队指挥官姓陈,是个三十七八岁的中校,脸上没有表情。
他接过投降书,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胸口内袋。
“钱伯斯先生,华夏联邦太平洋舰队总司令晋昌元帅令:洛杉矶市区即日起实行军管,所有市政机构继续运转,公务人员继续履行职责。
美军俘虏将送往长滩港集中管理,平民生命财产安全受华夏联邦法律保护。
抵抗者,格杀勿论。”
钱伯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些正在列队进入市区的华夏士兵。
他们穿着深蓝色军服,步枪持在胸前,步伐整齐,面无表情。
街角的星条旗正在降下,另一面旗帜正在升起,赤龙踏星旗。
晚七时,洛杉矶唐人街。
林水生被送到这里时,天已经黑了。
周班长说话算话,打完仗回来找他,看见他靠在教堂门口已经站不稳,骂了一句,架着他走了三公里。
唐人街的居民已经准备好了。
那些七老八十的华工,那些当年修建中央太平洋铁路、被白人工头用皮鞭抽、被排华法案驱逐、被暴徒焚烧家园的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年轻的华夏士兵列队走过。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流泪。
他们只是看着。
林水生被扶进一间中药铺。
铺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中医,穿灰布长衫,留着山羊胡,手很稳。
他剪开林水生的裤腿,看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左腿,没有说话,转身去抓药。
清洗,缝合,包扎。
林水生咬着毛巾,一声不吭。
老中医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抬起头看他。
“你父亲是谁?”
林水生愣了一下回答:“林阿贵,1903年‘凤舞’号轮机舱上士。”
老中医的手停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红布包裹。
“你父亲,1887年在这条街上住过。
那年他从铁路工地下来,腿被石头砸伤,是我给他治的。”
他把红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钱。
光绪通宝,边缘磨得光滑,中心方孔被穿绳磨成了椭圆。
“他走的时候说,等攒够了钱,回来取。”
老中医把铜钱放在林水生手里。
“攒了十九年,他回不来了,你替他取。”
林水生握着那枚铜钱,握了很久。
铜钱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