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电报烧掉,然后敲响了隔壁广源盛杂货店的门。
“老张,叫醒所有人,市场街那边要出大事。”
此刻他站在屋顶,看着那“大事”正在发生。
市场街从第一街到第八街全部在燃烧。
电报大楼、萨特街的皇宫酒店、蒙哥马利街的股票交易所、加利福尼亚街的商业银行。
这座城市的金融中心正在变成废墟。
火光照亮了陈查理的脸。
那张六十三年前在广东台山下船、在中央太平洋铁路工地被监工打断手臂、在旧金山开杂货店、后来成为美华银行经理的脸。
火光里,他的表情很平静。
他只是看着。
就像当年看着铁路从萨克拉门托修到普罗蒙特里,看着枕木下埋着的一万两千名华工尸骨,看着最后一根道钉被斯坦福用银锤敲下。
他只是看着。
凌晨五时四十五分,旧金山消防局总部。
局长丹尼斯·苏利文站在地图前,脸色惨白。
地图上,红色标记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扩散。
市场街、蒙哥马利街、加利福尼亚街、萨特街,每一分钟都有新的街区被标注“火势失控”。
“水压呢?”
“市场街以南全部失压,主水管被炸断了至少五处。
我们现在只能用消防船从海湾抽水,但杯水车薪。”
苏利文痛苦的闭上眼睛。
1906年4月18日,旧金山大地震后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烧毁四平方英里城区,造成三千人死亡,损失超过四亿美元。
那是五个月前。
五个月后,城市刚刚重建了一小部分,新建筑还没封顶,老建筑的焦痕还没刷白。
现在又要烧了。
而且这次不是地震,是轰炸。
他睁开眼睛。
“通知所有消防站:放弃市场街以南区域,集中力量保护范内斯大道以西的住宅区。
能救多少是多少。”
副手愣住。
“局长,那是放弃整个市中心——”
“我知道!”苏利文吼出来,“但我们现在没有选择!
水管断了,人手不够,炸弹还在往下落!
你告诉我,不放弃市中心,还能怎么办?”
副手说不出话了。
窗外,又一颗炸弹落下。
这次更近。
爆炸震碎了消防局二楼的所有窗户,碎玻璃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苏利文没有躲。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地图上那些还在扩散的红色标记。
清晨六时三十分,第一批难民涌上奥克兰渡轮。
码头上挤满了人。
几万人,男人、女人、孩子、老人、白人、黑人、黄种人、有钱人、穷人。
此刻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拼命往前挤,想挤上那艘能带他们逃离火海的渡轮。
一个母亲丢了孩子,在人群里疯狂地喊着一个名字。
没人听得清她在喊什么,声音被尖叫、哭泣、咒骂、汽笛淹没。
一个老人倒在地上,被人群踩过,再也没有站起来。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婴儿在哭,她只是死死抱着那个孩子,用身体挡住四面八方挤来的人群,一步一步往前挪。
弗雷德里克·惠特尼也在人群里。
他没有穿鞋,脚底还在流血,每走一步都在甲板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他的管家试图扶他,被他甩开。
他是旧金山最富有的人之一。
此刻他只是一个光着脚、流着血、拼命挤上渡轮的难民。
渡轮离岸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旧金山在燃烧。
那座他生活了四十年、建造了三十栋大楼、以为永远不会倒下的城市,正在燃烧。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它。
艾丽丝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市场街方向的火光。
轰炸在六时左右停止。
三十六架“鲲鹏”扔完了所有炸弹,调转机头返航。
它们将在十五小时后降落在中途岛机场,加油装弹,等待下一次任务。
但大火还在烧。
旧金山消防局已经放弃了市中心。
范内斯大道以西的住宅区暂时安全,但没人知道下一次轰炸会在什么时候。
陈查理走进房间。
“夫人,约翰逊州长派人来了。”
艾丽丝没有回头。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州长私人秘书,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西装笔挺,脸上有明显的烟熏痕迹,他刚从火场那边过来。
“林夫人,”他的声音沙哑,“州长让我转告您:市中心的损失……无法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