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以为自己理解。
此刻他明白了:没有人能真正理解。
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耗费三十年青春、五千万美元预算、一万名官兵训练成果的钢铁巨舰,即将被一群造价不到战列舰十分之一的木制双翼机撕成碎片。
这不是战争,这是工业文明的自我否定。
“命令所有舰船:全速规避,防空炮火全开,无线电静默解除。”
他的声音干涩如砂纸。
“给华盛顿发电:我舰队正与敌航母战斗群交战。战况不利,但必将战斗至……”
斯佩里停顿了一下,努力说出:
“战斗至最后一舰。”
清晨五时三十七分,双方机群遭遇。
赵毅在八千尺高空俯瞰海面。
晨雾正在消散,阳光从云隙中射下,在深蓝色海面上投下无数道移动的光柱。
就在那些光柱中央,十二艘美国战列舰排成整齐的战线,舰艏犁开白色浪花,主炮塔缓缓转动,指向西北方天空。
美丽。
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杀戮机器。
“蓝狐呼叫全体。”耳机里传来第一攻击波指挥官陈明远的声音。
“按预定方案:应龙负责清场,雷鸟攻击战列舰,信天翁对付巡洋舰和航母。
记住——航母优先!”
赵毅推杆俯冲。
应龙式的机身发出轻微的震颤,那是速度突破三百节的征兆。
海面在他眼前急速放大,美国舰队的轮廓从模糊的点变成清晰的线,从线变成钢铁森林。
防空炮火开火了。
这不是1903年南海夜战那种零星的、惊慌失措的抵抗。
美国海军用两年时间研究华夏航母战术,在每一艘军舰上加装了四十毫米博福斯高炮、二十毫米厄利孔机炮、十二点七毫米勃朗宁机枪。
天空中炸开无数朵黑灰色的烟花,弹片像暴雨般扫过机翼。
赵毅感觉机身一震,左翼尖被击中一小块,铝蒙皮撕裂,露出内部的翼肋。
飞机依然可控。
他继续俯冲。
目标:美太平洋舰队旗舰“宾夕法尼亚”号。
清晨五时四十一分,第一枚炸弹命中。
那不是赵毅投的。
是另一架雷鸟,飞行员叫陈明,1903年沉没的“凤舞”号舰长陈海生的侄子。
二十二岁,福建人,马尾航校第三届毕业生。
他的俯冲角度几乎是完美的九十度垂直,在三百五十节的高速下,人体验收超过五倍重力加速度。
他的脸因血液下涌而涨成紫红色,视线边缘开始发黑。
但他没有拉杆。
他在距离甲板三百米时投下那枚五百公斤穿甲弹。
炸弹穿透“宾夕法尼亚”号的三号炮塔顶部装甲,在弹药舱上方爆炸。
冲击波掀飞了整个炮塔,四十五吨重的钢铁构件像被巨人抛起的玩具,在空中翻转三圈,砸在左舷海面,激起二十米高的水柱。
陈海生拉起机头时,他的雷鸟距离海面只有七十米。
僚机飞行员看见他的起落架刮到了主桅杆顶端的雷达天线,然后他爬升、盘旋,重新加入攻击编队。
他在无线电里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写进海军航空兵教材:
“击中目标了,叔叔,你看得到吗?”
清晨五时五十二分,战列舰“亚拉巴马”号沉没。
赵毅亲眼看着它沉的。
不是因为他投的鱼雷,他投的那枚被驱逐舰发射的烟雾弹干扰,偏离了目标二十米。
击沉“亚拉巴马”号的是一架信天翁鱼雷攻击机。
飞行员是周大勇,1903年关丹登陆战中被金属蜘蛛包围、被阿米娜的部落战士救下的那个陆军上尉。
他1904年申请调到海军航空兵,理由是:“我不会原谅自己在沙滩上看着弟兄们被机器杀死却无能为力。
如果注定死在海上,至少我要学会飞。”
他学会了。
此刻他的信天翁拖着浓烟,左发动机被高炮击中,火苗舔舐着引擎盖。
他本可以弃机跳伞。
他没有。
他以仅剩的右发动机驱驰飞机,在距离“亚拉巴马”号舰艏六百米处投下鱼雷。
鱼雷入水,拖着白色尾迹直扑目标。
然后他的飞机坠海。
周大勇没有来得及跳伞。
信天翁以一百二十节的速度撞在海面上,机身解体,碎片散落方圆两百米。
鱼雷命中。
“亚拉巴马”号左舷水线以下炸开一个五米乘三米的裂口。
海水汹涌灌入,舰体迅速左倾。
七分钟后,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