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她说,“五年了。”
陈少峰握着刀叉的手微微颤抖。
“阿米娜苏丹,五年前,我在丛林里遇见您时,您还不会说斯瓦希里语。”
“是你教的。”
“我只教了‘水’、‘食物’、‘谢谢’。”
阿米娜微笑:“这些就够了。”
林承志看着他们,突然开口:“少峰,你是1901年主动申请驻非洲的?”
“是。那时候刚果橡胶惨案曝光,议会辩论是否派兵撤侨。
您否决了军事介入,但批准了情报支援。”
“我记得。”林承志点点头,“你当时在辩论会上发言:殖民者用刺刀画的边界,终将被被殖民者的汗水抹去。
我们不需要代替非洲人打仗,但需要让非洲人拥有打赢战争的工具。”
陈少峰低下头。
“那是我年轻时说的话,现在想想,太理想主义了。”
“理想主义有什么不好?”阿米娜开口赞同。
“你是理想主义者,我是现实主义者。
五年前,如果我没有遇到你这个理想主义者,我只会死在丛林里,变成鬣狗的粪便。
现实主义者需要理想主义者提供方向。
理想主义者也需要现实主义者把梦想变成脚踏实地的行动。”
陈少峰抬起头,看着阿米娜,第一次没有躲闪她的目光。
“苏丹陛下,1901年在刚果河畔,您问过我:华夏为什么要帮非洲?”
“我记得。”
“我当时回答:因为华夏也被殖民者欺负过,因为我们欠非洲的是文明间的债务。
百年后历史学家回望19世纪,会问:为什么人类最聪明的头脑,把最先进的科技用来制造最残酷的奴役工具?”
他停顿了一下。
“我那时没有说完。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
他的声音哽住了。
阿米娜安静的等他说。
陈少峰深吸一口气。
“——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因为您值得被帮助。
不是因为您是苏丹,不是因为非洲有矿产,是因为您在丛林里浑身是伤地逃出来,遇到愿意帮助您的人,您没有跪下,您说‘谢谢’。
那一刻我就知道,您会赢。”
阿米娜沉默了,流苏头饰下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然后她笑了。
晚上,林承志独自站在了望塔边。
白天喧嚣的庆典渐歇,远处传来非洲鼓的节奏,若有若无,像大地的心跳。
阿米娜走上塔楼。
她又穿回那袭简单的白色棉布长袍,赤足,没有头饰。
月光下,她像个普通的索马里妇女。
“陈少峰呢?”林承志问。
“他说累了,先回客房休息。”阿米娜在他身边站定。
“他的假肢把残肢磨破了,在流血。
他不肯让医生看,说庆典还没结束,他是首席代表,不能缺席。”
“他爱你。”林承志说出了一个事实。
阿米娜没有否认。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嫁给你,不是嫁给他?”阿米娜替他说完。
她望着月光下的摩加迪沙城。
白色的珊瑚石房屋层层叠叠,像无数沉默的贝壳。
远处港口,“炎黄”号航母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林承志,”阿米娜轻声述说说,“我二十二岁时,陈少峰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平等对待非洲人的白人。
他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愿意为非洲流血的华夏官员,是我认识的最后一个不会用‘资源换发展’公式算计非洲的人。”
她转身看着他。
“但你是唯一一个,让这一切不再是公式的人。”
“你对陈少峰说:不要替非洲人做决定,要让他们有能力自己做决定。
你对静宜说:红十字会救助灾民不是为了传播福音,是为了让被救助者不需要用信仰交换生存。
你对樱子说:东瀛总督府推行汉字教育不是为了消灭和族文化,是让和族有工具理解更广阔的世界。
你对艾丽丝说:太平洋足够大,但不会自动变大。
你对安娜说:俄国革命是俄国人自己的事,华夏可以提供人道援助但不能输出意识形态。
你对苏菲说:你后颈的芯片记录不了你的选择。”
阿米娜看着林承志。
“林承志,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相信‘平等’不是口号、不是策略、不是外交辞令的人。
你不知道怎么做父亲,不知道怎么回家,不知道怎么让自己不要三十五岁就白了头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