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脱了军礼服,换上索马里男人在正式场合穿的马球衫式长袍“万扎”,白色棉布,绣着简洁的蓝色几何花纹。
他不太习惯这种轻飘飘的面料,坐姿有些僵硬,但没有流露出任何不适。
阿米娜在他身侧,她褪去黄金狮鬃头冠,换上了新娘的传统头饰:数百缕细细的皮革流苏,每根末端坠着一颗乳香树脂珠。
流苏随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像风穿过棕榈叶。
首席长老是九十二岁的尤素福·阿卜迪,整个索马里最年长的部落智者。
他瞎了一只眼,1896年意大利殖民者用刺刀挑的。
另一只眼也接近失明,浑浊的晶体里沉淀着八十三年干旱、饥荒、战争、奴役的记忆。
长老用索马里语缓慢吟唱:
“祖先的土地没有栅栏,每一棵树都是界碑。
祖先的河流没有主人,每一滴水都分给口渴的人。
祖先的女儿嫁给远方的儿子,狮群和龙族结为亲家。
草场会记得今天的盟约,雨季会带来新生的羔羊。”
长老停顿了一下,失明的双眼“望”向林承志的方向。
“华夏的儿子,你愿意保护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直到你的骨头变成泥土吗?”
翻译低声译成汉语。
林承志听罢,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檀木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把泥土,从紫禁城、东京皇居、新加坡力场边缘、刚果河畔遇难华侨墓地、夏威夷珍珠港采集的泥土,混在一起。
林承志单膝跪下,将泥土洒在洒着羔羊血的珊瑚石地板上。
“华夏的儿子林承志在此起誓:
我愿保护东非联邦的土地和人民,如同保护华夏联邦的土地和人民。
我的骨头变成泥土时,这泥土会滋养索马里的金合欢、肯尼亚的咖啡树、坦噶尼喀的剑麻园。
华夏与非洲的血脉,将在同一片土地下交汇。
我宣誓。”
大厅里寂静无声。
九十二岁的尤素福长老颤抖着站起身。
他摸索着走向林承志,干枯的手掌抚上他的头顶。
“孩子,”他用斯瓦希里语直接说给林承志听。
“四十三年前,我最后一个女儿死于意大利殖民者的强奸。
我没有儿子,没有孙子,尤素福家族的血脉在我这里断绝了。”
他浑浊的独眼慢慢渗出泪水。
“今天,上帝把另一个民族的儿子送到我面前。
上帝没有忘记索马里。”
他把手从林承志头顶移开,放在阿米娜肩上。
“阿米娜,你是我的孙女。
今天,我看着你嫁人。
嫁的不是本族勇士,嫁的是跨过半个地球来兑现承诺的男人。”
长老看着阿米娜。
“你幸福吗?”
阿米娜握紧林承志的手。
“爷爷,我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我只知道,和他在一起时,非洲不是地图上被切割的色块,是活着的大陆。”
尤素福长老点点头。
“那就够了。”
下午五时,王宫庭院,婚礼仪式结束,宴会开始。
三十二只烤全骆驼被抬上来,每只骆驼腹中塞着十只烤全羊,每只羊腹中塞着十只烤鸡,每只鸡腹中塞着香料米饭和葡萄干。
这是索马里最盛大的待客宴席,只有百年一遇的盛典才会动用。
林承志被安排在首席,阿米娜在他右侧,左手边是陈少峰。
1903年刚果河畔,陈少峰被光明会的“收割者”重伤。
他在昏迷前把阿米娜托付给周大勇:“告诉她,华夏说话算话,答应过她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他在内罗毕军医院躺了八个月,醒来时左腿膝盖以下全部截肢。
1904年,他装上特斯拉实验室研发的机械义肢,重新学习走路。
1905年初,他写信给林承志:“执政官阁下,我的腿没了,但非洲地图还在。
请允许我继续驻外。”
林承志回信:“少峰,你先回国休养。”
陈少峰没有回国。
三个月前,阿米娜派人送信给他:“林承志九月来摩加迪沙。
你是华夏联邦驻非洲首席代表,必须出席。”
陈少峰回信:“我参加,但要拄拐杖,怕丢了联邦的脸。”
阿米娜没有再写信。
她派了一艘船,把陈少峰从内罗毕接到摩加迪沙。
此刻,他坐在林承志左侧,机械义肢在长袍下隐约反光。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背挺得很直。
阿米娜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