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宝坐在主位虎皮褥子上,左手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剑格上的螭纹。案几上摊着的帛图被指甲划出了数道浅痕——那是三日强攻中,各部上报的伤亡位置。
数字最终汇总成一个让他心头滴血的结论,损兵三千七百余,虽然其中甲士不到一成,大半都是临时抓过来的青壮,但仍旧不是一笔小数目。
而晋阳外墙的垛口,只被血浆糊黑了一小片。
下方将领分列两侧,甲胄未卸,血腥味与汗臭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肺叶上。慕容德居左首,半阖着眼。慕容农居右首,腰杆挺得笔直。其余将领依军职排列,大多垂首盯着自己靴尖前那一片污糟的地毯。
“三日了!”慕容宝终于停止摩挲剑格,手掌猛地拍在案几上,震得一只陶碗跳起,残酒泼湿了地图上的“晋阳”二字。
“三万大军,拿不下一个晋阳!诸君有何面目见父皇?”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烛芯爆开的细响,以及帐外远处隐约传来的伤兵哀嚎。众将头垂得更低,兰汗甚至悄悄将左脚往后挪了半寸——他今日督攻南门,部下伤亡最重。
慕容德轻咳一声,声音沙哑如磨砂:“太子息怒。晋阳乃并州第一坚城,墙高四丈二尺,基厚五丈,马面、瓮城、弩台一应俱全。昔年刘琨据此抗大胡,石勒围城一年方克,破城时并州军已易子而食。如今张蚝、窦冲皆百战之将,守军不下两万,粮草充足,急切难下也是常理。”
“常理?”慕容宝冷笑,嘴角因连日焦躁爆开的皮痂渗出血丝,“叔父的意思是,我们就在这城下耗着,等慕容永在长子城养精蓄锐?”
“老臣并非此意。”慕容德神色不变。“强攻不利,当思变计。可一面继续围困,遣轻骑抄掠周边坞堡,彻底断其粮道;一面遣使招降,许以高官厚禄,分化其内部。晋阳守军并非铁板一块,苻丕虽为苻坚庶长子,但兵败至此,部属难免各有心思。”
慕容宝脸色稍缓,但依旧眉头紧锁:“招降需要时间,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军司马,报粮秣。”
角落中一名文吏起身,展开竹简,声音平板无波:“营中存粮,按当前耗用,可支二十二日。箭矢耗四成,擂木、火油耗六成。伤兵营已满,随军医士药材见底。”
数字比慕容宝预想的更糟。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有血丝密布。
“太子殿下。”一个冷硬如铁石相击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右首,慕容农不知何时已睁开眼。
慕容宝眼神复杂地看着三弟,左手再次握紧剑格:“辽西王有何高见?”
慕容农起身,甲叶碰撞声清脆而富有节奏,他抱拳行礼,姿态恭谨:“臣以为,当前首要之务,非攻城,乃防袭。”
“防袭?”慕容宝挑眉。“我军数倍于敌,该担心的是他们龟缩不出,何来袭击之说?”
“正因为我军势大,守军才更可能行险一搏。”
慕容农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帐内诸将,在兰汗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三日强攻,我军疲惫.而守军新胜,士气正旺。臣今日亲抵城下百步观阵,见西门守卒在张蚝巡城时皆举戟顿地,呼声震天,此乃死战之志。若臣是张蚝,必选今夜劫营。”
“荒谬!”左列中段一人霍然站起,正是兰汗。“我军营寨外设三重壕沟,内立箭塔十二座,巡夜更卒每刻一报,秦军怎敢来袭?慕容农将军莫非是被白日的厮杀吓破了胆,故在此危言耸听,乱我军心?”
这话已近乎指控。帐内空气瞬间凝固,慕容绍、慕容宙更是手按刀柄,怒视兰汗。
慕容农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平静无波:“张蚝,与邓羌并称‘万人敌’,为人悍勇,最擅在绝境中寻一线缝隙,以少量精兵撕裂敌阵。”
他转向慕容宝,向前踏出半步,靴底碾碎了一块不知谁带来的干涸泥块,语气加重:“此人勇猛且狡诈,绝非莽夫。太子若不信,可遣斥候紧盯晋阳四门,尤其西门——张蚝今日在彼处巡城三次,远多于其他各门。另请加强夜巡,不需大张旗鼓,只需命弓弩手伏于粮车之间,骑兵卸鞍喂马,但人不解甲。有备无患。”
慕容宝沉吟不语,他内心不喜慕容农,怕对方说中,在军中威望更重。但理智告诉他,这一切非常有可能发生。
最为关键的是,阳泉一战,张蚝那杆黑沉马槊撕开亲卫阵型、直扑帅旗的悍勇,确实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
慕容德此时开口:“辽西王所言有理。兵法云:骄兵必败。我军连日攻城不顺,士卒疲惫,将领焦躁,正是最易松懈之时。老臣方才细想,今日攻城时,西面秦军守御格外顽强,甚至多次以小股步卒出瓮城逆击,这不像单纯守城,更像在反复试探我营寨虚实。张蚝若来袭,必选今夜。”
他看向慕容宝:“老臣建议,今夜各营明松暗紧:表面巡夜如常,暗里加倍弓弩手上寨墙,伏于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