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犹豫的时间。李二狗率先攀梯,刀咬在口中,双手交替向上。爬到一半时,上方突然传来惨叫声,一个燕军士兵从高处坠落,擦着他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李二狗没有低头,继续向上。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能感觉到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刺痛。离垛口还有五步时,一个秦军士兵探出身来,手中长矛直刺而下。
李二狗侧身躲过,矛尖擦着肩膀划过,带起一片甲叶。他趁机又上两步,左手抓住垛口边缘,右手抽刀,奋力向上一挥。
刀锋砍进那秦军的小腿,对方惨叫倒地。李二狗趁机翻上城头,眼前景象让他呼吸一滞——城墙上已经成了修罗场,尸体层层叠叠,断肢残臂随处可见。活着的人像野兽般厮杀,刀剑碰撞,骨肉碎裂,惨叫与怒吼混杂。
“什长!”阿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年也爬了上来,脸色惨白如纸。
“跟紧!”李二狗挥刀格开一个秦军的长戟,反手一刀砍中对方脖颈。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咸腥的味道充斥口鼻。
他们这一什的人陆续上城,六个人背靠背结成小阵,在混乱中艰难求生。李二狗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刀卷刃了,就从地上捡一把,继续砍。手臂开始酸痛,呼吸如拉风箱,视线因为汗水和血水变得模糊。
突然,前方秦军阵型裂开一道缝隙,一个身披重甲的将领率亲兵冲杀过来。那将领身材魁梧,手中一杆马槊舞得虎虎生风,所过之处燕军如割麦般倒下。
“是张蚝!”有人惊恐大喊,“秦军猛将张蚝!”
李二狗心中一沉。张蚝的凶名他听说过,此人已经成名数十年,而且,这几日战场上,对方身先士卒,杀人无数,已经用战果证明自己对得上那份凶名。
“结阵!结阵!”李二狗嘶吼,但已经晚了。
张蚝如猛虎入羊群,马槊一挥便挑飞两个燕军士兵。他的亲兵紧随其后,刀光闪烁,血花四溅。李二狗这一什瞬间被冲散,两个兄弟当场毙命。
阿柱吓得呆立当场,一个秦军挥刀砍来,李二狗猛扑过去将少年撞开,自己肩头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走!”他拽起阿柱,想要后撤,但退路已被截断。
张蚝注意到了他们,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透过面甲的缝隙盯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策马缓缓逼近,马槊平举,槊尖还在滴血。
李二狗将阿柱护在身后,双手握紧已经卷刃的刀。他知道自己今天可能要死在这里了,但军人的本能让他没有跪下求饶。
“来啊!”他嘶声咆哮,既是挑衅,也是给自己壮胆。
张蚝前冲,马槊如毒蛇吐信直刺而来。李二狗拼命格挡,刀槊相击,他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
完了。
他闭上眼睛等待死亡。但预期的剧痛没有到来,反而听到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和战马的嘶鸣。
睁开眼时,只见先锋陈留王慕容绍领兵前来,与张蚝战在一处,慕容绍略处下风,但仗着年轻,却还能勉力维持。
李二狗随后立刻被人拖下城墙时,捡回了一条命。
下了城墙,回到相对安全的营地,李二狗瘫倒在地,大口喘气。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比起那些留在城头的兄弟,他已经算幸运了。
“什长,喝口水。”阿柱递来水囊,手还在抖。
李二狗接过,灌了一大口,清水混着血咽下,味道怪异。他望向城头,厮杀声仍在继续,但燕军的攻势明显已弱。不久,鸣金声响起——今日的攻城,又失败了。
“收兵!收兵!”
残存的燕军如潮水般退下,留下满地尸体和哀嚎的伤兵。李二狗被搀扶着回到营地时,太阳已经西斜。营地里弥漫着血腥、汗臭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医官们忙碌地穿梭在伤兵之间,但药品紧缺,许多重伤者只能等死。
李二狗这一什,十人出战,四人回还。除了他和阿柱,另外两人也都带伤。活着的人默默坐在营帐外,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偶尔响起。
夜幕降临,营地点起篝火。李二狗肩上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但疼痛依旧一阵阵袭来。他望着跳动的火焰,脑海中却全是白日的景象:坠落的尸体、飞溅的鲜血、张蚝冰冷的眼神、慕容绍突然出现的身影......
“什长,你说我们能打下晋阳吗?”阿柱忽然小声问。
李二狗沉默良久,才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三天强攻,死伤数千,晋阳城依然屹立不倒,而军中已经开始有怨言。
远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将领们似乎在连夜议事。李二狗隐约听到有争执声传来,但听不真切。
他躺下来,望着星空。秋夜的天空清澈,银河横贯天际,繁星点点。如此美丽的夜晚,地上的人却在互相厮杀,为了一座城,为了一个名号,为了那些大人物口中的“天下”。
“睡吧。”他对阿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