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外的清晨,草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呵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士兵们搓着手跺着脚,盔甲冻得像冰壳子。
烤羊的炉子又支起来了。
这是围城以来的第二十七天,也是第二十七次在阵前烤羊。炊烟混着羊肉的焦香,在北风里扭成一股妖娆的曲线,慢悠悠地往城墙上飘。
瞿能今天没来练兵场。
他营里的副将来报,说老将军“偶感风寒”,在帐里躺着。我让军医去看,军医回来悄悄说:“瞿将军没病,就是气的——说这仗打得憋屈,宁可病着也不看人烤羊。”
我听了,只能苦笑。
平安倒是来了,还带了一队亲兵。他站在烤炉边,看着军士翻转羊腿,忽然说:“大将军,这羊……烤了快一个月了。”
“嗯。”我盯着炉火。
“燕世子回信三次,每次都客客气气拒绝,但也没骂人。”平安转头看我,“末将觉得……他是在陪咱们演戏。”
我眼皮一跳。这小子,越来越敏锐了。
“演戏不好吗?”我反问,“至少没人死。”
“可戏总有唱完的时候。”平安压低声音,“朝廷那边……齐泰又来信催了,问何时攻城。监军张大人昨天找我,说再不动手,他就要上奏参您畏战。”
张监军,张昺的族弟——张昺是朱棣在北平杀的第一个朝廷命官。他恨燕王入骨,也恨我这个“磨蹭”的大将军。
“知道了。”我撕下一块烤好的羊肉,烫得直吹气,“让他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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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肉吃到一半,我让人取来文房四宝。
铺纸,研墨,提笔。婉儿扮作书吏在一旁伺候——她现在是我的“记室参军”,名正言顺待在军中。
“写什么?”她低声问。
“劝降信。”我说,“给朱高炽的。”
帐里还有几个将领,闻言都看过来。瞿郁——瞿能的儿子,那个二十岁的愣头青——眼睛亮了:“大将军要劝降?早该如此!末将愿去送信!”
“用不着你。”我摆摆手,继续写。
信写得很客气,甚至有点……肉麻:
“世子贤侄亲鉴:围城月余,闻城中粮草日匮,将士饥寒,余心甚悯。陛下仁德,念及骨肉之情,若贤侄开城归顺,必保王府上下平安,爵位如故……”
写到这里,我顿了顿,加了一句私话:“忆昔在南京,曾见贤侄随太子读书,聪颖仁厚,有古君子风。今刀兵相向,实非所愿。望三思。”
写完,交给传令兵:“射进城去。”
箭射出去了,绑着信。城上守军接了,很快消失在垛口后。
下午,回信来了。也是箭射下来的。
朱高炽的字还是那么工整:
“叔父大人尊鉴:厚意拜领,感激涕零。然父王在外,侄守土有责,不敢专断。城中粮草尚可支撑,将士用命,民心未散。若叔父真念旧情,何不解围退兵,待父王归来自有分说?”
我把信给帐里将领传看。
平安看完,叹口气:“这燕世子……软硬不吃啊。”
瞿郁年轻,看不懂这些弯弯绕:“他说什么‘不敢专断’,那咱们就等他爹回来?燕王回来更打不过了!”
“闭嘴!”瞿能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披着件旧披风,脸色确实不好看,“大将军自有计较,轮得到你说话?”
瞿郁梗着脖子不服,但不敢顶撞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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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降信的戏演完,张监军果然坐不住了。
第二天军议,这位文官直接发难:“大将军!劝降也劝了,烤羊也烤了,这仗到底还打不打?陛下在南京等着捷报,满朝文武都看着呢!”
帐里所有将领都看我。
我慢悠悠喝了口茶——是婉儿泡的,龙井,在这北方军营里算稀罕物。
“张监军莫急。”我放下茶盏,“昨夜本帅夜观星象,见紫微晦暗,北斗偏移。天象示警,三日内必有大风。此时攻城,恐损兵折将。”
这话一出,帐里表情各异。
监军文官们面面相觑——他们信这个。武将们则一脸狐疑。瞿能直接冷哼了一声,虽然很轻,但我听见了。
平安倒是认真地问:“大将军还懂星象?”
“略知一二。”我面不改色,“为将者,当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燕王早年教过我观星之术,他说过——风起于青萍之末,战发于天象之变。”
把朱棣抬出来,没人敢质疑了。
张监军张了张嘴,最后悻悻地说:“那就……再等三日。”
三日后,无风。
别说大风,连风丝儿都没有。天晴得发亮,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发昏。
张监军又来了,这次带着怒气:“大将军!三日已过,风在何处?”
我正和婉儿下棋——围棋,棋盘摆在沙盘旁,黑白子交错,像两军对垒。闻言,我落下一子,慢条斯理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