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平安行礼,比平时恭敬了些。
“坐。”我指指旁边的椅子,“怎么,也是来骂我烤羊的?”
平安摇头:“末将想明白了。”
“哦?明白什么?”
“大将军是在拖时间。”他看着我的眼睛,“等燕王回师,等朝廷改变主意,等……等一个不用死太多人的解法。”
我手指一顿。这小子,比他爹聪明。
“继续。”
“可末将不明白。”平安皱眉,“这么拖下去,粮草怎么办?五十万大军,每日耗费巨大。朝廷那边……齐泰黄子澄不会让您一直拖的。”
他说到点子上了。
我起身,从案头翻出一份奏报递给他:“看看。”
平安接过,越看脸色越难看:“这……粮草只够半月?!”
“对。”我重新坐下,“朝廷催我速战,又不给足粮草。意思很明白——要么赶快打赢,要么……饿死自己解决。”
“那大将军还……”
“所以我烤羊。”我笑了,“肉香飘到城里,守军馋;飘到朝廷耳朵里,他们就知道——我这儿士气高昂,酒足饭饱,不急。不急,就能再要点粮草,再拖几天。”
平安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起身,深深一揖:“末将……受教了。”
“受什么教?”我问。
“为将者,不光要会在战场上杀人。”平安声音很轻,“还要会在战场外……保人。”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感慨。
平安是朱元璋留给朱允炆的人,忠诚度不用怀疑。但他不傻,看得清局势,也分得清是非。这样的人,将来或许……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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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羊的戏唱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朱高炽又回信了。这次不是字条,是个木盒,用绳子吊着从城墙上放下来的。
李诚捧进来时,脸色古怪:“少爷,燕世子……送了盒点心。”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糕点,样子粗糙,但能看出来是枣泥馅的。还有张字条,字比上次多些:
“叔父连赐美食,侄无以为报。此枣泥糕乃家母手制,虽粗陋,然是北平风味。另,闻叔父帐中有位林姓文书,擅弈。若得闲,可手谈一局。侄高炽拜上。”
我看完,怔住了。
林姓文书……婉儿?朱高炽怎么知道?还知道她擅弈?
“少爷?”李诚小声问,“这燕世子……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把字条折好,“他知道咱们在演戏,也愿意配合。但提醒我,戏别演太过,该收场时得收场。”
枣泥糕是示好。提婉儿是提醒——你身边有我的人,我知道你的底细。
至于“手谈一局”……那是文人之间的暗语。意思是:咱俩心里都明白,别撕破脸。
“李诚。”我说,“明天……少烤五只羊。”
“啊?为什么?”
“肉香太浓,把人熏醒了不好。”我把枣泥糕推给他,“拿去,给婉儿尝尝。就说……是敌人送的。”
李诚捧着盒子,一脸茫然地走了。
我坐在帐里,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
烤羊的香味还在飘,混着北方的沙土味,混着五十万人的汗臭味,混着这场战争荒唐的……人味。
朱高炽今年二十一,比我当年第一次随朱棣北巡时大八岁。他像他父亲一样聪明,但不像他父亲那样锋利。他懂得迂回,懂得留余地。
这样的人守城,是好事。
至少……不会逼我动真格的。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瞿能,他又来了,但这次没踹门,只是在帐外说:“大将军,末将营里的羊……烤好了。您……要不要尝尝?”
声音里没了怒气,倒有点……别扭的关心。
我笑了:“好,就来。”
起身时,我把朱高炽的字条塞进怀里,贴着那把匕首。
一父一子,一攻一守。
而我这个“叔父”,在中间烤着羊,演着戏,等着这场荒唐仗……不知该如何收场。
羊腿很香。我撕下一块,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在嘴里化开。
可吃着吃着,忽然想起真定城外的那些尸体。
他们最后一口吃的……是什么?
不知道。
但愿不是带着血的土。
风更大了。我裹紧披风,走回烤架旁。
火光映着将士们的脸,年轻的脸,沧桑的脸,茫然的脸上——都在盯着羊肉,眼里有光。
至少这一刻,他们是暖的,是饱的。
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
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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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七,霜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