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人?”李诚瞪大眼睛,“这么大的粮仓,十个人怎么够?起码得五十……”
“就十人。”我重复,“兵员紧张,前线要紧。”
李诚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老奴……明白了。”
明白就好。
我们继续巡视。粮囤堆得像小山,麻袋垒得整整齐齐。我随手摸了摸,有些袋子是实的,有些……手感不对。
“开一袋看看。”我说。
守粮的士卒手忙脚乱地解开一袋——里面是陈米,颜色发黄,还掺着砂石。又开一袋,还是陈米。
“这是……”李诚抓起一把,脸色难看,“这米怎么吃?”
“能吃。”我淡淡道,“饿极了,树皮都能吃。”
其实心里在冷笑。齐泰黄子澄催我速胜,连粮草都敢克扣。这样的米,吃上一个月,不用燕王打,自己就先垮了。
也好。又多了一个拖延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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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中军大帐,已经是后半夜。
婉儿扮作书吏在等我——她换了身文士的青色长衫,头发束起来,脸上抹了点灰,乍一看还真像个清秀的小文书。桌上摊着纸笔,墨已经研好了。
“公子,军报怎么写?”她问。
我坐下,提笔,想了想。
写什么呢?写五十万大军是乌合之众?写粮草掺沙将土不满?写将领们各怀鬼胎?
不能写。写了,朝廷会以为我在找借口,齐泰黄子澄会参我畏战。
得写点好听的。
笔尖落下:
“臣李景隆谨奏:臣已率大军抵德州,收拢耿侯残部,合兵五十万,军威大振。连日整饬营伍,操练阵法,将士用命,士气高昂。”
写到这里,我停了停。婉儿在旁看着,轻声说:“公子……这谎撒得有点大。”
“不大怎么行。”我苦笑,继续写,“燕逆闻臣至,已龟缩北平,不敢妄动。臣不日即挥师北进,必一举荡平逆贼,早奏凯歌。”
落款,盖印。一气呵成。
写完自己看看,都觉得荒唐——我这儿在德州磨蹭,燕王在北平备战,哪来的“龟缩不敢动”?还“早奏凯歌”,能不全军覆没就算老天开眼了。
“就这样发吧。”我把奏折递给婉儿,“八百里加急,让陛下……早点看到好消息。”
婉儿接过,犹豫了一下:“公子,这要是被戳穿……”
“戳穿就戳穿。”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等他们发现不对劲,咱们已经在德州待了半个月了。半个月,够做很多事了。”
比如练兵——虽然练不出什么名堂。
比如调整布防——虽然越调漏洞越多。
比如……等朱棣那边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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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去送军报了。我走出大帐,站在月光下。
九月的德州,夜里已经很凉了。风从盐碱地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咸涩的土腥味。远处营地里还有篝火,零星几点,像鬼火。
李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递过来一件披风。
“少爷,夜里凉。”
我接过披上。披风是婉儿做的,厚实,暖和。
“李诚。”我看着远处的德州城墙——不高,土坯垒的,在月光下灰扑扑的,“你说,咱们能在这儿待多久?”
“少爷说待多久,就待多久。”李诚憨憨地说。
“我想待一辈子。”我喃喃,“就待在这儿,不进不退,不打不和。等两边都忘了还有我这么个人,等这场仗自己打完。”
“那不成。”李诚摇头,“陛下不会忘,燕王……也不会忘。”
是啊,不会忘。
朱允炆等着我给他挣回面子,朱棣等着我去给他送“战功”。我这五十万大军,就像一块肥肉,吊在两匹饿狼中间。哪匹狼先扑上来,我就得喂哪匹。
“李诚。”我忽然问,“你说我……是不是太坏了?”
“少爷不坏。”
“可我明知道这五十万人会死,还把他们带出来。”
“少爷不带,也有别人带。”李诚说,“别人带,死得更多。少爷带……至少,少爷心里还念着少死几个。”
我转头看他。月光下,这老仆的脸布满皱纹,眼睛却亮得很。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我问。
“跟婉姑娘学的。”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说,看事情得看两面。少爷做的事,表面看着不像忠臣,可细想……也许是在救更多的人。”
我眼眶一热,赶紧转过头。
救更多的人?
我配吗?我一个为了自保、为了情义、为了在这夹缝里苟延残喘的人,配说“救人”吗?
可李诚信,婉儿信。
也许……也许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