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里,乌云散开一条缝,露出一弯瘦瘦的月亮。
月牙儿弯弯的,像把没开刃的刀。
像我这场没打算真打的仗。
也好。
钝刀子割肉,疼得慢些。
死得……也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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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元年九月中,我带着五十万大军磨蹭到了德州。
德州这地方,我一路上都在想它该是什么样——毕竟要在这儿待不短的时间。真到了才发现,比想的还糟糕。
城外是大片盐碱地,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霜。枯草在秋风里瑟瑟发抖,几只乌鸦站在光秃秃的树杈上,歪着头看我们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眼神里透着一股“又来送死”的怜悯。
耿炳文的残部已经在城外等着了。
说是“残部”,其实还有十几万人——老将军虽然败了,但败得不难看,主力都保住了,只是士气低落得像霜打的茄子。看见我的帅旗,那些兵将的眼神里才稍微有了点光。
“末将等……恭迎大将军!”几个浑身是伤的将领跪在道旁,声音嘶哑。
我下马扶起他们。为首的是个姓吴的参将,脸上有道新疤,从眉梢划到嘴角,皮肉翻着,还没结痂。
“辛苦。”我说,“耿老侯爷呢?”
“在城里……养伤。”吴参将低声说,“箭伤复发,高烧不退。”
我点点头。六十八岁的人,打了败仗,又气又急,不病倒才怪。
两军合在一处,清点人数——号称五十万,实数大概四十三万。多出来的七万,是各卫所虚报的“空饷”,这规矩我懂,朝廷也懂,大家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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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下令检阅全军。
校场设在城外,把盐碱地硬生生踩平了一块。四十三万人列阵,旌旗确实蔽日,刀枪确实如林,远远看去,威风凛凛。
可走近一看,问题就藏不住了。
第一排是京营精锐——盔甲鲜明,队列整齐,但眼神飘忽,显然没打过仗。第二排是各地卫所兵——高矮胖瘦不一,号衣五花八门,有蓝有红有灰,像块打补丁的破布。第三排更绝,是新募的乡勇——有的还穿着家里的粗布衣裳,手里的长矛拿得歪歪斜斜,有的干脆是扛着锄头来的。
我骑在马上,从队列前慢慢走过。心里凉了半截。
这哪是五十万精锐?这是五十万个等着吃饭的嘴,五十万双等着发饷的手,五十万条……可能很快就要丢掉的命。
将领们跟在马后,一个个介绍:“这是神机营,这是骁骑卫,这是……”介绍得天花乱坠。
我听着,忽然问:“各营之间,可曾合练过阵法?”
将领们面面相觑。一个年轻些的千户大着胆子说:“回大将军,时间紧迫,尚未来得及……”
“时间紧迫?”我勒住马,回头看他,“从南京到德州,走了大半个月。这大半个月,你们都干什么了?”
没人敢接话。
我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他们干什么了——京营的跟卫所兵抢营地,老将的部属跟二代勋贵争粮草,文官监军忙着写小报告回京。五十万人,五十万条心,不,五十万颗心分成了七八个派系,互相盯着,互相防着。
“大将军。”副将张玉策马上前——这齐泰的心腹,一路都在催,“陛下盼速胜,您看……何时进军?”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眼前这群乌合之众。
“张将军。”我正色道,“兵未练,器未整,岂可浪战?传令——全军休整半月,每日操练阵法。各营之间需互相配合,练熟了,再谈进军。”
“半月?!”张玉声音都变了,“大将军,这……”
“这是军令。”我打断他,“粮草补给尚未齐备,士卒疲惫,将领生疏。此时北进,不是打仗,是送死。”
我说得斩钉截铁。张玉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抱拳:“末将……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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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我带着李诚巡视粮仓。
粮仓设在营地东南角——按常理,该放在中军大营附近,有重兵保护。但我故意选了这个位置,离主营三里远,背靠一片小树林,前面是开阔地。
“少爷,这地方……”李诚举着火把,看着那片黑黢黢的树林,“不太安全吧?要是燕王的骑兵从林子里杀出来……”
“是啊。”我点头,“易受偷袭。”
“那咱挪挪?”
“不必。”我摇头,“就这样。”
李诚愣住了,火把的光照着他困惑的脸:“少爷,这是为何啊?明知道不安全还……”
我拍拍他的肩,没解释。
有些话不能说明白。粮仓放在这里,朱棣的探子看见了,一定会报上去。他若真来偷袭,烧了粮草,我就有理由向朝廷要更多粮饷,还能拖更长时间。他若不来……那就一直放在这儿,像个诱饵,也像块心病。
“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