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将军。”我打断他,“五十万大军,日耗粮草以万石计。直扑?粮道谁来护?后路谁来守?打仗不是儿戏,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我说得义正辞严。张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能抱拳:“末将遵命。”
他调转马头去传令了。
我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马鞍——硬皮制的,垫着软绒。手指探到鞍下,摸到一张纸条。
婉儿昨夜塞的。她说:“公子明早再看。”
现在看了。
纸条很小,就八个字,她亲笔写的:“外示威猛,内怀犹豫”。
字迹娟秀,但力道透纸。我看完,笑了,笑得有点苦。
外示威猛——金甲、尚方剑、五十万大军,够威猛了。
内怀犹豫——匕首、纸条、还有这颗快被撕成两半的心,够犹豫了。
婉儿啊婉儿,你看得真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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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正式开拔了。
五十万人马,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像一条巨大的蟒蛇,在官道上缓缓蠕动。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场面壮观得让人窒息。
我骑在马上,走在最前。
金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尚方剑在腰间轻轻晃动,斧钺被亲兵捧着跟在后面。从后面看,我一定威风凛凛,像个真正的大将军。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内甲里的匕首硌得胸口疼,马鞍下的纸条烫得手心发慌。
走过长江浮桥时,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南京。
城楼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轮廓,像幅褪了色的画。画里有什么?有朱允炆的期待,有齐泰黄子澄的算计,有百官的目光,有……有婉儿和李诚的担忧。
还有曹国公府,那座我住了三十年的府邸。
这次离开,还能回来吗?
不知道。
大军过了江,踏上北岸的土地。风忽然大了,吹得旌旗哗啦啦响,吹得我盔缨乱飘。
天上那片乌云还没散,反而更厚了,沉沉地压在天边,像要下雨。
我忽然想起朱棣另一句话。
那是很多年前,在凤阳的草坡上,他喝醉了,指着天上的云说:“景隆,你看那云——看着厚,其实一阵风就散了。这世上的事也一样,看着难,其实……都有解法。”
当时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又好像更不懂。
这场仗,这场君臣相逼、叔侄相残、兄弟相煎的仗,解法在哪里?
在尚方剑的锋刃上?在匕首的寒光里?还是在我这个“外示威猛,内怀犹豫”的“战神”心里?
“大将军。”张玉又凑过来,“前头有百姓跪迎,您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官道旁,果然跪着一群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捧着茶水、鸡蛋、粗粮饼子。
“让他们散了吧。”我说,“大军过境,莫扰民。”
“是。”
张玉去传令了。我看着那些百姓——他们脸上有恐惧,有好奇,也有……期待?期待我打赢?期待这场仗快点结束?
可他们不知道,我带他们儿子、丈夫、父亲去打的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打。
我是去演戏的。
演一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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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大军走出三十里。
扎营的命令传下去,旷野上很快立起无数帐篷,像一夜之间长出来的蘑菇。炊烟升起,饭香飘来——今晚吃干粮,肉干泡水,勉强果腹。
我坐在中军大帐里,卸了金甲。
甲胄一脱,整个人都轻了。尚方剑挂在帐中,匕首还揣在怀里。婉儿扮作亲兵送饭进来——简单的米饭、咸菜、还有一碗热汤。
“公子累了吧?”她低声问。
“还好。”我接过碗,“就是这甲……太重。”
“重也得穿。”她说,“戏得演全套。”
我笑了,笑得很苦:“婉儿,你说我这出戏……能演好吗?”
“能。”她很肯定,“公子最擅长的,就是在夹缝中求存。这次……不过是夹缝大了些。”
夹缝大了些。
是啊,一边是五十万大军,一边是二十年故交。这夹缝,大得能吞下整个江山。
吃完饭,婉儿收拾碗筷出去。我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营地里篝火点点,像地上的星星。远处传来士兵的喧哗声、战马的嘶鸣声、还有隐隐约约的……思乡的歌声?
“四哥。”我在心里默念,“我来了。”
带着你的匕首,带着你教的兵法,带着这颗被你弟子的孙子逼着来打你的心。
“这场戏,咱们好好演。”
演成一场千古奇谈,演成一段荒唐历史,演成一个“大明战神”的笑话。
演到……演到我们都累了,演到这天下换了个模样,演到这把尚方剑和这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