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军机房的地板上,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那个传令兵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墙角滴漏单调的嗒嗒声。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画面——雄县,那个北平南边的小城。杨松,我见过,是个憨厚的将领,爱喝酒,酒后会唱家乡的小调。潘忠,更熟,他儿子在我府上当过差。
现在他们都死了。死在朱棣的埋伏里。
“果然……”我喃喃,“开始了。”
齐泰猛地抬头看我:“曹国公早知如此?”
“本官说过,燕王必主动出击。”我走到沙盘前,手指点着雄县的位置,“这只是开始。接下来……”
我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滑过白沟河,停在真定。
真定。耿炳文主力所在。
朱棣下一步,一定会打真定。他不会给耿炳文整顿兵马的时间,不会给朝廷调兵增援的机会。他要趁胜追击,要一击致命。
但我没说出口。
说了也没用。齐泰黄子澄不会听,朱允炆也不会听。他们只会更急,更慌,然后催着耿炳文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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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机房的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宫里的太监,宣旨:“陛下召诸位大人,即刻进宫。”
所有人都站起来,整理衣冠。齐泰的手还在抖,系不好腰带。黄子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沙盘。
那上面,雄县的位置还插着红色的棋子,代表杨松潘忠那三万前锋。现在,那三万人都成了尸体,躺在雄县的黄土里。
而真定那里,耿炳文的二十多万大军,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四哥啊四哥,你下手真狠。
可我能怪你吗?是你先动手的?还是朝廷先逼你的?
分不清了。就像这沙盘上的红与黑,混在一起,成了血的颜色。
“曹国公。”齐泰在门外等我,声音嘶哑,“方才……本官言语冒犯。”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此战……”他顿了顿,“真的……凶险至此?”
我点点头:“这才刚开始。”
他脸色更白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黄子澄跟在他后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可笑。这两个人,前一刻还在高谈阔论,要“直捣北平”“速胜平叛”。现在呢?一个败仗,就吓成这样。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笑他们?
我也怕。我怕耿炳文输,怕朱棣赢,怕这场仗打到不可收拾,怕最后……怕最后我真的要拿起那把尚方剑,去面对那个教我兵法的人。
宫里的路很长。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把青石板烤得发烫。
我一步一步走着,脑子里全是沙盘上的画面——黑色的棋子从北平杀出来,红色的棋子一片片倒下。雄县倒了,真定呢?保定呢?最后会不会杀到南京?
不知道。
只知道,这场由我推出去的战争,这场我试图拖延的战争,还是按照它该有的轨迹,血腥地开始了。
而我,这个“参赞平燕军务”的曹国公,这个最了解朱棣的人……
却只能坐在这座闷热的军机房里,看着沙盘,等着下一份沾血的战报。
真他妈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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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元年八月最后那几天,南京城的天一直阴着。
云层低低压在城头上,灰蒙蒙的,像口倒扣的锅。雨要下不下,风要起不起,整个城里憋着一股邪火,烧得人心慌。
我知道要出事了。
军机房里的战报越来越密,字迹越来越潦草。耿炳文从真定发来的最后一封奏报,墨迹都是花的——大概写的时候手在抖。他说燕军“攻势甚急”“士气如虹”,自己的兵马“连日苦战”“伤亡颇重”。
都是文人打仗用的委婉词。翻译过来就一句话:快撑不住了。
八月二十八那天早晨,我终于等来了那份该来的战报。
送信的传令兵是爬进五军都督府的——腿上有箭伤,血把裤腿都浸透了。他扑倒在军机房门口,手里死死攥着那份染血的文书,只说了一句“真定……败了”,就晕了过去。
我捡起文书。桑皮纸被血糊了一半,剩下的字迹还能辨认:“八月二十五……燕逆倾巢而出……激战竟日……我军溃……损兵五万余……退守真定城……”
五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五万个活人,有手有脚,会吃饭会笑会骂娘的活人。现在成了五万具尸体,躺在真定城外的野地里,等着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