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军都督府的这间屋子,窗户开得小,还挂着厚厚的帘子——说是防泄密。结果就是,大夏天里,十几个大男人挤在一块儿,汗味、墨味、还有墙角樟木箱子的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我被朱允炆封了个“参赞平燕军务”的虚衔,每天得来这儿点卯。说是参赞,其实就是坐在这儿看战报、听吵架、然后在沙盘上推演那些永远不会发生的“完美战术”。
沙盘很大,占了大半间屋子。泥塑的山川,木雕的城池,小旗子代表军队——红色的朝廷军,黑色的燕军。北平那块地方,插满了黑色的小旗,看着就扎眼。
齐泰和黄子澄是常客。这两个文官,穿得整整齐齐,摇着折扇,指点江山的样子,像在茶馆里听说书。
“今日有何军报?”齐泰一来就问,眼睛盯着沙盘。
我递过刚到的文书:“耿侯爷已至真定,正在休整。”
“休整?”黄子澄皱眉,“都休整五天了,还不进军?”
“三十万大军,行军千里,需要时间。”我尽量说得平静。
“时间时间!”齐泰拿扇子敲着掌心,“陛下要的是速胜!燕王就那几万人,耿炳文三十万大军压过去,北平旦夕可下!”
我看着他,心里冷笑。说得轻巧,你倒是去压一个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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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演开始了。
齐泰先动手,把代表耿炳文主力的红棋子往前推:“当分兵三路。一路出保定,一路出河间,一路出大同,合围北平。燕王兵少,必顾此失彼。”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沙盘上。
黄子澄摇摇头,捡起几颗红棋子,围着北平摆了个圈:“分兵乃兵家大忌。当围而不打,断其粮道,待其内乱。燕王困守孤城,不出三月,必生变。”
这两个人,一个像急着要吃热豆腐的馋鬼,一个像等着天上掉馅饼的懒汉。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盯着沙盘,看了很久。泥塑的燕山山脉蜿蜒起伏,木雕的北平城小而精致,那些黑色的小旗子……代表朱棣,代表那个我认识二十年的人。
“曹国公?”齐泰催促。
我伸手,没动红色棋子,反而拿起一颗黑色的,轻轻放在沙盘上——放在北平城外,居庸关的方向。
“燕王必不守北平。”我说。
军机房静了一瞬。
“不守?”黄子澄笑了,“曹国公说笑了。北平是燕王根基,他不守北平,守哪里?”
“他会主动出击。”我指着沙盘上的地形,“出居庸关,南下,寻机野战。”
“野战?”齐泰也笑了,“耿炳文有三十万大军,燕王满打满算不过十万。野战?他找死?”
我抬头看他:“齐大人,您不懂四哥——燕王用兵,最重主动。他不会坐以待毙,等着被围。他知道朝廷兵多,所以……”
我顿了顿,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条线:“所以他必求速战。寻机击溃我军一路,震骇全军。只要打一场大胜仗,朝廷那些新兵就会怕,就会乱。”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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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依曹国公之见,当如何?”齐泰的声音冷下来。
我重新拿起红色棋子,在真定、保定几个位置摆开:“当令耿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各军互为犄角,遇敌勿浪战,以守代攻。同时分兵断其粮道,耗其锐气。时间在我们这边,耗得起。”
“又是拖延!”黄子澄嗤笑,“曹国公,您从举荐耿炳文开始,就一直在说‘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陛下要的是速胜!速胜您懂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跟这些人说话,像对牛弹琴。他们眼里只有“速胜”两个字,却看不见三十万条人命,看不见这场仗打输了会怎样。
“黄大人。”我尽量控制语气,“打仗不是儿戏。燕王……”
“燕王燕王!”齐泰打断我,“曹国公开口闭口燕王,对逆贼倒是了解得很啊!”
这话像根针,扎进我心里最疼的地方。
军机房里的其他人都低下头,装作没听见。空气凝固了,只有墙角滴漏的声音,嗒,嗒,嗒,像心跳。
我深吸一口气:“本官与燕王确有旧谊,此事朝野皆知。但正因了解,才更知此战凶险。若轻敌冒进……”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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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撞开了。
一个满身尘土的传令兵冲进来,噗通跪倒,手里高举着一份军报。军报用红漆封口——八百里加急,最紧急的那种。
齐泰一把夺过去,撕开封口。他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从铁青变成惨白,最后变成死灰。
“怎么了?”黄子澄凑过去看。
齐泰的手在抖,抖得军报哗啦哗啦响。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黄子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