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了一眼南京城,然后举起令旗:“出发!”
大军开拔,尘土飞扬。
我站在江边,看着队伍渐渐远去。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些兵,这些将,有多少人能回来?
不知道。
就像我不知道,这场由我推出去的老将打响的战争,最后会烧死多少人。
我只知道,我暂时安全了。
暂时不用面对朱棣,不用做出那个我最怕的选择。
虽然我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暴风雨已经来了,躲在屋檐下的人,迟早会被淋湿。
只是晚一点,湿得少一点。
罢了。
能躲一时,是一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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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元年八月的长江,黄得跟泥汤子似的。
码头上挤满了人——文武百官,禁军仪仗,看热闹的百姓。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把青石板地面烤得滚烫,热气蒸上来,熏得人头晕。
我穿着朝服站在百官队列里,汗顺着脊梁往下淌,痒得像蚂蚁爬。紫色的袍子吸热,麒麟补子上的金线烫得胸口发疼。
朱允炆亲自来送行,这是天大的面子。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坐在临时搭起的黄罗伞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一直在捻着衣角——紧张。
耿炳文站在最前面。六十八岁的老将,今天特意穿上了全套甲胄——明光铠,镀金的,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但铠甲明显大了,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借来的。他腰背挺得笔直,但仔细看,能看见小腿在微微发抖。
三十万大军已经在江北列阵,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旌旗在江风里猎猎作响,战鼓擂得震天响。可我心里清楚——这三十万里,有二十万是临时征召的新兵,连枪都握不稳。
“赐酒——”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拉得很长。
我捧着金盘上前,盘里是御酒壶、金杯。这是朱允炆给我的差事——让我给耿炳文饯行,以示荣宠。
走到老将军面前时,我单膝跪下,高举金盘:“陛下赐酒,为老侯爷壮行。”
耿炳文接过金杯,手很稳。御酒倒进杯里,清亮亮的,酒香混着江风的腥气。
他举杯向朱允炆方向行礼,然后一饮而尽。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我起身,接过空杯。就在这一接一递间,他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音量说:
“曹国公,老夫此去……胜负难料啊。”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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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躬身,用同样低的声音回:“老侯爷持重,必能克敌。”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虚伪。
耿炳文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苦涩:“持重?陛下要的是速胜……燕王,老夫了解。”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江北——北平的方向:“用兵如风火,狠起来不要命。当年随徐达大将军北伐,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就敢带着三百骑追蒙古人三百里。这样的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这样的人,要么别惹,惹了就一定要打死。否则等他缓过劲来,死的就会是你。
“老侯爷。”我低声道,“不必求胜,只求……稳。”
“稳?”耿炳文独眼里闪过什么,“小公爷,你爹当年也跟我说过这话。可稳得住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是啊,箭在弦上。这支箭是我亲手递出去的,现在不得不发了。
江风突然大了些,吹得旌旗哗啦啦响。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声,混着新兵们慌乱的呵斥——有匹马受惊了,在队列里乱窜。
我瞥了一眼,心里一沉。那马上的兵士穿着崭新的号衣,但动作生疏,连缰绳都拉不稳。这样的兵,别说打朱棣,就是对付山匪都够呛。
“悬矣。”我在心里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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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完酒,该登船了。
耿炳文向朱允炆最后行了个礼,转身走向渡船。渡船很大,能装下几百人,但在这三十万大军面前,小得像片叶子。
我跟在后面送行——按礼制,要送到船边。
江风吹得老将军的披风猎猎作响,花白的胡须在风里飘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要把这南京的土地踩进记忆里。
到船边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小公爷。”
“老侯爷。”
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手很粗糙,布满老茧,力气却大得出奇,捏得我骨头生疼。
“老夫有句话……”他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江风吹散,“若老夫不利……下一个,必是你。早做准备。”
我浑身一僵。
这话太直白,直白得像把刀,剖开了所有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