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朱允炆摇头:“曹国公身负守备京师之责,岂可轻离。”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准奏。命长兴侯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率京营三十万,即日北上讨燕。”
旨意一下,殿里众人都松了口气——终于有人去扛这口锅了。
我低着头,心里却在盘算:耿炳文六十八了,走路都要人扶。让他带三十万新兵去打朱棣?能打到北平城下就算不错。此战必成僵局,一僵持,就是几个月,甚至几年。
几年时间,够发生很多事了。
也许朱允炆会改变主意?也许齐泰黄子澄会倒台?也许……也许我能找到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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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时,齐泰在殿门外等我。
这位兵部尚书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袍,但脸色铁青,像刚吃了只苍蝇。
“曹国公。”他声音冰冷,“推得干净。”
我装不懂:“齐大人何意?”
“何意?”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明知耿炳文打不赢燕王,却偏偏举荐他。怎么,舍不得对你那四哥下狠手?”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齐大人,您要是不放心,大可亲自挂帅。本官一定在陛下面前,力荐大人为将。”
他脸一僵,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是啊,他不敢。文官们喊打喊杀可以,真让他们上战场?跑得比兔子还快。
徐辉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景隆,你今天……选得好。”
“辉祖兄也这么觉得?”(其实徐辉祖论辈份是李景隆的叔辈儿,但本书中李景隆与朱棣已经兄弟相论了,所以他们两个也同样兄弟相论,特此说明)
“耿老侯爷去,最稳妥。”他叹气,“这场仗……不好打啊。”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朱棣不是湘王,不会举火自焚。他是头真正的猛虎,被逼到绝境,只会更凶狠地反扑。
我们正说着,一个老将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正是耿炳文。他今年六十八了,背有点驼,但眼睛还亮。
“小公爷。”他拱拱手——还叫我小公爷,是老辈人对晚辈的称呼。
“老侯爷。”我赶紧还礼,“此去……保重。”
耿炳文看着我,独眼里有复杂的情绪。他沉默片刻,低声说:“文忠公若在……唉。”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懂。我爹若在,绝不会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老侯爷。”我也压低声音,“此去北平,不必求速胜。稳扎稳打,便是大功。”
他盯着我看,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老夫明白。”
明白什么?明白我让他拖延?明白这场仗根本不该打?
他没说,我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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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时,婉儿在书房等我。她已经听说了朝上的事——南京城没有秘密。
“公子举荐了长兴侯?”她给我倒茶。
“嗯。”
“为何是他?”
我把理由说了一遍。婉儿听完,沉默片刻,忽然说:“公子是怕……自己去了,下不了手?”
我手一抖,茶洒出来一些,烫了手背。
“婉儿……”
“婉儿说错了。”她赶紧拿手帕给我擦,“婉儿不该……”
“你说对了。”我打断她,苦笑,“我就是下不了手。让我带兵去打四哥?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像齐泰希望的那样,挥着尚方剑冲到阵前,和朱棣拼个你死我活。我也做不到像耿炳文那样,把这当成一场普通的平叛——不,这不普通,这是叔侄相残,是朱家的内战。
“公子不必自责。”婉儿轻声说,“换做是谁,都下不了手。二十年情分……不是说说而已。”
二十年。从我八岁到三十岁,人生的一半。朱棣教过我兵法,带我巡过边塞,在我爹死后给我写过信,在我迷茫时给过我指引。
现在朝廷要我拿剑斩他。
“婉儿。”我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你说,四哥现在在做什么?”
“在整军备战吧。”
“他会不会……恨我?”
婉儿没回答。她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
“公子。”她说,“燕王若真念旧情,就该明白公子的难处。您举荐耿炳文,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仁慈?或许吧。
仁慈地选了一个不会真把他打死的老将。仁慈地把这场战争拖成僵局。仁慈地……给自己,也给朱棣,留一点转圜的余地。
虽然我不知道,这点余地够不够我们爬出这个泥潭。
窗外传来更鼓声。七月的夜,闷热依旧。
北平的烽火已经点起来了,南京的烽火很快也要点燃。
而我,站在这两堆火中间,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该砍向谁的剑。
真讽刺啊。
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