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的水都快被煮开了,冒着白汽。知了在树上拼了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我穿着单衣坐在书房里,婉儿在旁边打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公子今天心神不宁。”婉儿轻声说。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墙上的大明疆域图看——看北平那个位置。从荆州那把火之后,北平就再没有消息传来。没有奏章,没有请安折子,连年节该有的贡品都停了。
静,静得可怕。
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那天是七月初八,我记得清楚。因为李诚一大早就嘟囔:“今儿个立秋了,该吃西瓜了。”他让人从冰窖里取了个西瓜,切开,红瓤黑籽,冒着凉气。
我刚拿起一块,还没送到嘴边,外头就传来了撞钟声。
不是寺庙的钟,是皇宫钟楼的钟——急促、沉重、一声接一声,撞得人心里发慌。
“九九……”李诚手里的西瓜“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稀烂,“九十九声……是……是急报!”
我扔下西瓜就往府外跑。婉儿在后面喊:“公子!朝服!”
顾不上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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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我赶到时,大臣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惊愕、恐惧、兴奋、幸灾乐祸。齐泰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奏报,手在抖。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脸色白得像纸。他才二十二岁,登基不到一年,削藩削出了个造反的叔叔。
“陛下!”齐泰的声音尖得刺耳,“燕王朱棣——反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真听到这两个字,我还是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铁锤砸了后脑勺。
“详细奏来。”朱允炆的声音在抖。
齐泰展开奏报,念得咬牙切齿:“燕王朱棣,诈称疯癫,欺瞒朝廷。七月初五,诱骗北平布政使张昺、都指挥使谢贵入府,伏兵擒杀之。随即控制北平九门,收编燕山卫,自立‘靖难’旗号……”
每念一句,殿里的温度就降一分。
我站在队列里,手心里全是冷汗。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朱棣穿着明光铠,站在燕王府门前,身后是黑压压的兵马。他会说什么?“奉天靖难”?“清君侧”?还是……
“曹国公!”
朱允炆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我抬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落在我身上。
“陛下。”我出列,躬身。
“燕王……果真反了。”年轻的皇帝看着我,眼神复杂,“依你看,当派谁为将,讨此逆贼?”
这个问题像一支箭,直射我心口。
派谁?派谁去打朱棣?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绝不能自己接!绝不能!我要是接了这差事,要么带兵去打那个教我兵法的四哥,要么……要么就得“放水”,那更是死路一条。
得找个人。找个能打,但又不会真把朱棣打死的人。找个……善守不善攻的人。
“臣以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长兴侯耿炳文,可当此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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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议论声又起——有惊讶的,有赞同的,有怀疑的。
“耿炳文?”黄子澄第一个跳出来,“曹国公,长兴侯年近七旬,让他去讨燕王?”
“正是因他年长,方是上选。”我面不改色,开始列理由,“其一,长兴侯乃开国老将,宿威犹在,可镇军心。其二,他当年随太祖征战,战功赫赫,燕王……也是知道的。”
我说到“燕王也是知道的”时,故意顿了顿。朱允炆果然抬眼看我。
“其三——”我加重语气,“长兴侯之子耿璇,尚江都公主,乃陛下亲姐夫。此等姻亲,忠心可鉴,必不会负陛下所托。”
三个理由,一个比一个冠冕堂皇。老将宿威、太祖旧部、皇亲国戚——完美得无懈可击。
黄子澄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齐泰却冷冷道:“曹国公所言,看似有理。然耿炳文善守城,不善野战,此去讨燕,恐难速胜。”
“齐大人。”我转向他,“燕王据北平坚城,麾下燕山卫乃百战之师。此战本就不可能速胜。长兴侯持重老成,步步为营,方是稳妥之计。若派轻锐之将,贸然进攻,反易中燕王诡计。”
这话半真半假。耿炳文确实善守不善攻,这是事实。但我说出来,就成了“老将持重”的优点。
朱允炆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这个年轻的皇帝在犹豫——他想速胜,想尽快平息这场让他丢脸的叛乱。但他也怕,怕再输,怕再丢脸。
“陛下。”我躬身到底,“臣与燕王虽有旧谊,但更知忠君大义。臣举荐长兴侯,实因他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若陛下不放心,臣……愿为监军,随军出征。”
以退为进。我说愿意去监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