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像个大蒸笼,白天的热气到晚上还散不尽。我光着膀子在书房里纳凉,婉儿在旁边打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公子,要不搬张竹榻到院子里?”她额头上沁着细汗。
我刚想说好,外头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不是正门,是后院的角门,敲得又急又轻,像鬼拍门。
李诚去应门,很快就回来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身后跟着个黑衣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
“少爷……”李诚声音发颤,“北平……来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没写抬头,没落款,就一个火漆封口——火漆印是蹲着的豹子。
朱棣的私印。
我接过信,手有点抖。婉儿识趣地退到屏风后,李诚把黑衣人带出去了。
烛火跳着,把信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我拆开封口,里面就一张纸,纸上八个字:
“景隆安好?兄棣问剑。”
字是朱棣的亲笔,我认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最后一笔“剑”字的勾,像把出鞘的刀。
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蜡油滴在桌上,凝成一坨白色的泪。
“公子?”婉儿从屏风后转出来,看见我的脸色,吓了一跳,“信上……说什么?”
我把信递给她。
她看完,沉默片刻,轻声说:“燕王在问尚方剑……也在问公子的立场。”
“我知道。”我声音发哑,“抓周王,他没来信;湘王死,他没来信。偏偏这时候来信……他知道什么了?”
“他知道公子在朝上为湘王说话。”婉儿说得很肯定,“也知道公子那份《请缓削藩疏》——虽然还没上,但风声应该已经传到北平了。”
我苦笑。南京城从来就没有秘密。齐泰黄子澄有眼线,朱棣就没有?
“这封信……”我看着那八个字,“是最后一次确认。”
确认什么?确认我李景隆,到底是站在建文这边,还是心里还念着燕王那边。
确认那把尚方剑,在我手里,到底是指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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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回信。
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舔上来,纸边卷曲、变黑,最后化成灰,散在空气里。有点烧纸钱的味道——给谁烧的?给湘王?给周王?还是给……我和朱棣这二十年的情分?
“婉儿。”我说,“把剑拿来。”
她愣了一下,但还是从墙上取下尚方剑,放在书案上。乌黑的剑鞘,金色的纹路,在烛光下沉默着。
我又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朱棣送的,真刃,开了锋的。和剑并排放在一起。
一长一短,一重一轻。
一把是朱元璋给的,要我斩逆臣——斩谁?朱棣。
一把是朱棣给的,说是念想——念什么?念旧情。
“公子这是……”婉儿看着两件东西,眼神复杂。
“看看。”我指指案上,“一把剑,一把刀。一把要我杀他,一把是他送我防身的。婉儿,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个笑话?”
婉儿没说话。她走到我身边,轻轻按住我的肩。
“公子不是笑话。”她说,“公子只是……被夹在中间了。”
是啊,夹在中间。爹和朱棣中间,忠和义中间,君和兄中间。夹了三十年,夹得骨头缝都疼。
正看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慌慌张张的。
李诚几乎是冲进来的,满头大汗:“国公!不好了!锦衣卫……锦衣卫好像在盯咱们府!”
我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晚!老奴刚才送那人出去,看见街角有黑影,一闪就不见了。回来的时候特意绕了一圈,发现……发现后巷多了辆马车,一直没动!”
我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夜色深沉,街对面的屋檐下,确实有辆马车——没挂灯笼,黑漆漆的,像口棺材停在那儿。
“齐泰……黄子澄……”我冷笑,“还是不放心我啊。”
“那怎么办?”李诚急了,“咱们府里刚进了外人,这要是被锦衣卫抓到把柄……”
“抓不到的。”我说,“那人从后门进,从后门出,前后不到一刻钟。锦衣卫再厉害,也抓不住影子。”
话虽这么说,但心里还是发寒。被盯上了,像猎物被猎人盯上,那种感觉如芒在背。
“婉儿。”我转身,“取文房四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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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铺纸研墨,动作很快。李诚守在门口,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我提笔,蘸墨,悬腕。
写什么?写《请缓削藩疏》。写给朱允炆看,写给齐泰黄子澄看,也写给……北平那位看。
“臣李景隆谨奏:窃以为削藩之事,宜分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