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每句话都权衡。
“当先弱后强,先远后近。如周、湘等王,封地偏远,兵力薄弱,可徐徐图之;而燕、宁等王,镇守边关,兵精将勇,宜暂缓处置,待时机成熟……”
把燕王放在最后。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明显的拖延战术。
写到这里,我停笔。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尤忌操之过急,若逼反强藩,恐致北疆动荡,京师震动,此非社稷之福也。”
“恐逼反强藩,京师震动”——这十个字,是我能说的最重的警告了。朱允炆要是聪明,就该看懂;齐泰黄子澄要是还有理智,就该怕。
写完,我搁笔。墨迹未干,在烛光下黑亮亮的,像一摊血。
“公子这疏……”婉儿看着奏章,眉头微皱,“怕是会激怒齐黄二人。”
“激怒就激怒吧。”我揉揉发酸的手腕,“反正他们已经盯上我了,再得罪一点,也无妨。”
李诚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少爷,您这……这不是明摆着护着燕王吗?”
“护?”我笑了,笑得很苦,“我护得住吗?我连自己都快护不住了。”
是啊,护不住。这把尚方剑护不住我,这把匕首护不住我,这封奏疏更护不住我。
我能做的,只是在这艘快要沉没的船上,多喊几嗓子:慢点划!前面有礁石!
至于船上的人听不听……
听天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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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朝会,我把奏疏递上去了。
司礼太监接过,呈给朱允炆。年轻的皇帝垂眸看着,看得很仔细。殿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齐泰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侧着头,余光往我这边瞥。黄子澄在他旁边,手指捻着朝珠,一颗一颗地数。
终于,朱允炆看完了。他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奏疏。
“曹国公此疏……”他开口,声音不高,“言之有理。”
我心里刚松半口气——
“陛下!”黄子澄出列了,声音又尖又急,“臣以为不然!”
来了。我就知道。
“黄卿有何高见?”朱允炆问。
“曹国公所言‘先弱后强,先远后近’,看似稳妥,实则谬矣!”黄子澄语速很快,像连珠炮,“燕王最强,威胁最大,自当为首削!若依曹国公之议,待削完弱小藩王,燕王羽翼已丰,届时何以制之?”
殿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文官点头附和。
我出列,躬身:“黄大人,正因燕王最强,才不可轻动。北疆安危系于燕山卫,若贸然削燕,恐边防有失,蒙古南下,则京师危矣。”
“危言耸听!”齐泰也站出来了,冷冷地看着我,“燕王若真有异心,纵使他日羽翼丰满,朝廷更无制他之力!当趁其未备,一举削之!”
“齐大人!”我提高声音,“削藩非儿戏!湘王前车之鉴,犹在眼前!难道要逼得燕王也……”
话到嘴边,我硬生生刹住了。不能说“逼得燕王也反”,那是大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殿里死一般寂静。朱允炆的脸色又白了,手指紧紧抓着龙椅扶手。
“曹国公。”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你……先退下吧。”
“陛下!”齐泰还想说什么。
“退朝!”朱允炆站起来,甩袖走了。
太监高喊“退朝——”,声音在殿里回荡。大臣们面面相觑,然后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齐泰停了一步,压低声音:“国公爷好手段,一篇奏疏,就把陛下说得犹豫了。”
我没理他。
黄子澄也过来了,皮笑肉不笑:“曹国公这么护着燕王,莫非……有什么私交?”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我心里最疼的地方。
我转头看他,一字一句:“黄大人,本官只是为社稷着想。若大人觉得不妥,大可带兵去北平——本官愿为大人牵马坠镫。”
他脸一僵,哼了一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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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奉天殿时,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疼。
徐辉祖在殿外等我,见我出来,迎上来,拍拍我的肩:“景隆,你今天……太直了。”
“直不好吗?”我问。
“好,也不好。”他叹气,“好在你说了实话,不好在……你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可我还能怎样?装哑巴?装瞎子?看着他们一步步把朱棣逼反?看着这天下再打一场内战?
“辉祖兄。”我看着远处宫墙的朱红色,“如果……如果真打起来,你会站哪边?”
徐辉祖沉默了很久。
“我是徐达的儿子。”他终于说,“徐家世代忠君。君是谁,我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