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炳文看着我,独眼里有同情,也有警告:“齐泰、黄子澄……他们容不下你。老夫在,还能替你挡一挡。老夫若败了……你就得自己上了。”
他说完松开手,转身登船。步子依旧很稳,背影在江风里显得有些佝偻。
船工解开缆绳,渡船缓缓离岸。江水拍着船身,哗啦哗啦响。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行越远,最后变成江心的一个小黑点。岸边的鼓声又响起来了,震耳欲聋,像在给这支军队、这个老将、这场注定艰难的远征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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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我回头,看见婉儿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身后。伞面是素白色的,在八月的烈日下撑出一小片阴凉。
她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
“回吧。”她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遮住毒辣的阳光。
我没动,只是望着江面。渡船已经看不到了,只有江水滔滔,向东流去。
“婉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我是不是……太卑劣了?”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让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将替我挡箭。”我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明知道他打不赢,明知道这是送死,却还是把他推出去。就为了……就为了我自己能多躲几天。”
江风把婉儿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动作很轻。
“公子在寻两全法。”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柔,“虽无两全,但心意可贵。”
“心意?”我苦笑,“什么心意?自保的心意?苟且的心意?”
“公子若真想自保,就该主动请缨。”婉儿说,“带五十万大军去北平,把燕王围死,或者……放水放得人尽皆知,让朝廷砍了您的头。可您没有。”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您选了最难的第三条路——把一位善守的老将军推出去,让他拖着,僵持着,给两边都留时间。给燕王时间准备,给朝廷时间……后悔。”
这话像盆冷水,浇醒了我。
是啊,我在拖延。用耿炳文的命,用三十万大军的命,用这场战争的胜负,在拖延时间。
拖延什么?拖延那个最终的选择?拖延那把尚方剑出鞘的时刻?
“可这有什么用呢?”我喃喃,“该来的总会来。”
“晚来一天,就多一天转机。”婉儿把伞又往我这边倾了倾,“公子,回吧。太阳太毒,晒久了伤身。”
我这才感觉到,朝服已经被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难受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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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马车里,我一直没说话。
婉儿坐在我对面,手里还握着那把伞。伞面上的素白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柔和的光。
“公子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在想耿炳文那句话。”我闭上眼,“‘下一个,必是你’。”
“那公子准备怎么做?”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齐泰黄子澄容不下我,我知道。陛下……也开始疑我了,我也知道。可我还能怎么办?主动请缨去打四哥?还是干脆辞官回乡?”
“辞官回乡……”婉儿摇头,“公子觉得,朝廷会放您走吗?”
不会。尚方剑还在我手里,朱元璋的托付还在我肩上。我就是想跑,也跑不掉。
马车路过秦淮河时,我掀开车帘往外看。河上画舫依旧,歌女咿咿呀呀地唱,唱的居然是《出塞曲》——“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真应景。
“婉儿。”我放下车帘,“如果……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不得不去……”
“婉儿陪您去。”她打断我,语气坚定,“婉儿说过,刀山火海,都陪您走。”
我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姑娘。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衫子,素净得像朵水莲花。可眼神里的决绝,像把开了刃的刀。
“不值得。”我说,“跟着我,没前途,只有死路。”
“值得不值得,婉儿自己知道。”她笑了,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从容,“我爹当年把我托付给您时说:‘跟着九江,至少能活得像个人’。这八年,婉儿活得……挺像个人的。”
我喉头一哽。
林将军,那个蓝玉案里被牵连的武将,临终前把女儿托付给我。他说“活得像个人”——不是富贵,不是权势,只是像个人。
有尊严,有选择,有温度地活着。
可我给了他女儿什么?是朝堂的明枪暗箭,是即将到来的战争,是可能万劫不复的未来。
“对不起。”我说。
“公子不用道歉。”婉儿摇头,“路是婉儿自己选的。就像公子选的路……也是自己选的。”
是啊,自己选的。
选了忠君,也选了讲义;选了守诺,也选了拖延;选了活命,也选了……可能更痛苦的活法。
马车到了曹国公府。李诚在门口等,看见我们下车,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