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也在看我。眼神炽热,像盯着一件刚得手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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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兵结束后的宴席,设在凤阳皇城的奉天殿——虽然叫奉天殿,但比南京那个小多了,透着股草创期的寒酸。
我坐在勋贵子弟那桌,埋头吃菜。凤阳菜咸,齁得我直喝水。
“曹国公。”
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抬头,蓝玉端着酒杯站在面前。五十多岁的人,身材魁梧,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梢划到嘴角,笑起来时那疤像条蜈蚣在爬——那是北伐时被蒙古贵族划的,他当荣誉勋章挂着。
“凉国公。”我赶紧起身。
“坐,坐。”蓝玉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酒杯往我面前一墩,“今日演阵,漂亮!有文忠公当年的风采!”
“国公谬赞。”我谨慎地说。
“谬什么赞!”蓝玉声音洪亮,引得邻桌都看过来,“我像你这么大时,还在给常遇春将军牵马呢!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拍我肩膀,手很重,拍得我身子一歪。满身酒气混着一股膻味——是常年吃羊肉、睡军营的味道。
“听说你跟燕王走得近?”蓝玉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燕王殿下曾教导过晚辈兵法。”我答得滴水不漏。
“嗯,燕王是个人物。”蓝玉眼睛眯起来,“不过景隆啊,咱们武将,说到底还得靠自己。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这话你爹没说过?”
我心里一紧。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得危险。
“晚辈愚钝,还需多向凉国公这样的老将学习。”我把球踢回去。
蓝玉盯着我看,看了几秒,突然大笑:“好!懂事!”他端起酒杯,“来,陪老夫喝一杯!以后多走动,老夫教你些真东西——战场上杀人保命的东西,比兵书管用!”
我举杯,但只沾了沾唇。蓝玉也不在意,一饮而尽,晃晃悠悠走了。
徐辉祖不知什么时候坐到我旁边,低声说:“他这是要拉人。”
“我知道。”我说。
“老爷子最近看他不顺眼。”徐辉祖声音更低了,“太招摇了,门生故旧太多。”
我看向主桌——朱元璋正和朱标说话,侧脸在烛光里像块冷硬的石头。蓝玉端着酒杯到处敬酒,笑声震得梁上灰往下掉。
得意忘形的人,总看不见头顶悬着的刀。
宴席散时,朱棣在殿外等我。
“四哥。”我走过去。
“走,赛马去。”他说着已经翻身上马,“凤阳城外有片草场,这个时节正好。”
我犹豫了一下——天色已晚,而且累了一天。但朱棣的眼神不容拒绝。
“好。”我也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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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匹马在月光下奔驰。凤阳的夜风凉爽,吹散了白天的燥热。朱棣骑术极好,马像长在他身上似的;我勉强跟上,胯下的马已经喘粗气了。
跑到一片高坡,朱棣勒马。坡下是沉睡的凤阳城,零星几点灯火。
“累了?”他问。
“有点。”我老实说。
朱棣笑了,下马,席地而坐。我也下来,坐在他旁边。草很软,有股青涩的香味。
“今天演阵,老爷子很满意。”朱棣望着远方,“我在他身边,听见他跟太子说:‘景隆已堪大用’。”
我心里一热,但马上又凉下来——这话太招眼。
“都是四哥指点得好。”我说。
“是你自己争气。”朱棣转头看我,“景隆,你今年二十三,袭爵八年。这八年,你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太稳了,稳得不像个年轻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子……”朱棣忽然换了话题,声音轻得像叹息,“身体越来越差了。”
我屏住呼吸。这话我不敢接。
“我这次回南京,见了他一面。”朱棣继续说,“瘦得厉害,说几句话就喘。老爷子让他静养,但奏章还是堆成山——他放不下。”
夜风吹过,草丛簌簌响。远处有野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
“景隆。”朱棣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太子若……若真有不测,允炆才十五岁。”
我手心全是汗。这话已经踩到红线了。
“四哥,太子殿下洪福齐天……”我干巴巴地说。
朱棣摆摆手,打断我:“这里没别人,说句实话——你若辅佐东宫,当劝太子强身。大明的江山,需要一个健壮的君主。”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听懂了弦外之音——他在担心,担心太子活不长,担心允炆太小,担心……担心他自己。
“臣……记住了。”我只能这么说。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该回去了,朱棣忽然问:
“景隆,若有一日,兄需你相助,你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