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支冷箭,直射心口。我脑子嗡的一声,血液都往头上涌。
助什么?怎么助?为什么问这个?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炸开,但我一个也不能问。我只能低下头,用最标准、最安全的话回答:
“兄为藩王,弟为臣子,皆忠陛下。”
说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
朱棣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模糊:“好。好一个‘皆忠陛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回吧。明天还要赶路。”
上马时,我的腿在抖。不是累的,是怕的。
回营地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永远无法交汇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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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坐在诏狱里,嚼着昨天剩的半个窝头,复盘洪武二十五年的那个夜晚。
如果那时候我知道,一年后太子朱标会病死,十五年后我会在金川门给朱棣开门,二十年后我会被他关在这里……
我还会不会说“皆忠陛下”?
窝头渣卡在喉咙里,我使劲咽下去,噎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张正好来送水,看见我这副样子,摇头:“李爷,慢点吃,没人和您抢。”
我接过水碗,灌了一大口,顺了气才说:“老张,你说……人这一辈子,有没有可能不说一句违心话?”
老张笑了:“那得是圣人。咱们凡夫俗子,哪能句句真言?”
“那要是……违心话说多了,自己都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呢?”
老张不笑了。他看着我,叹了口气:“李爷,您又想从前的事了。”
是啊,又想从前了。在诏狱里,除了想从前,还能干什么?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眼前又是凤阳的月光,朱棣坐在草坡上的侧影,还有那句“若有一日,兄需你相助”。
后来他确实需要我相助了——靖难起兵,需要我“相助”打败建文的大军。我也确实“助”了——用我自己的方式。
“皆忠陛下”。我忠了吗?忠了。忠了朱元璋,忠了朱允炆,也忠了朱棣——每个陛下我都忠了,每个陛下我都负了。
真他妈讽刺。
窗外传来马蹄声——不是幻觉,是真的。北征的队伍还没回来,这是巡夜的锦衣卫。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那年阅兵时五千六百人整齐的脚步。
我忽然想,如果当年在草坡上,我给了朱棣另一个答案,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比如我说:“四哥若有需,景隆万死不辞。”
那我会不会早十几年就被朱元璋砍了头?
或者我说:“臣只知忠君,不知其他。”
那朱棣后来还会不会信任我?还会不会在靖难时给我写信?还会不会在我开门后留我一命?
不知道。全不知道。
我只知道,二十三岁的我,在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选了一句最安全的话。
安全到把自己安全进了诏狱。
我笑了,笑出声来,笑得眼泪直流。
老张在门外问:“李爷,您没事吧?”
“没事。”我抹了把脸,“就是想起个笑话。”
“什么笑话?”
“一个人想了一辈子该怎么说话,最后发现,怎么说都是错。”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说:“李爷,早点歇着吧。明天……明天说不定有肉呢。”
“好。”我说。
但我知道,明天不会有肉。就像我知道,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说“皆忠陛下”。
因为那就是我,李景隆。
一个总想选对,却总选错的人。
一个活了五十多年,才明白“对”和“错”根本不存在的人。
月光又从牢窗照进来了。
跟那年凤阳草坡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