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文场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殿下,事到如今,常规手段已然无用。欲除李謜,唯有……行非常之法!”
“非常之法?”李纯瞳孔微缩。
“召回!”窦文场吐出这两个字,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德宗帝那日也让老奴将雍王带回长安!那时,老奴考虑能在安西将他处置了,总比他回到长安横生枝节好一些。但现在,此路已经走不通。现在只能考虑将他召回长安,另谋决断!然……雍王未必回奉诏。因此,需一个新由头,一个雍王李謜无法拒绝的旨意!”
李纯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窦文场的潜台词——矫诏!
假传圣旨!
但不是凭空捏造,而是要在皇帝已有的“召回”指令基础上,添加一个无法抗拒的新理由,从而迫使李謜必须立刻起身回京!
书房内瞬间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
李纯心中狂澜翻涌!
这正是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但他脸上却瞬间布满惊骇与“惶恐”,身体甚至向后微微仰了一下,仿佛被这赤裸裸的提议烫到:“窦公!此乃……此乃矫诏!是欺君的大罪!一旦事发,你我……万劫不复!”
他刻意强调“你我”,将风险牢牢绑在一起。
窦文场面上一片凝重:“殿下!老奴岂能不知此乃悬崖之举?!然殿下试想,李謜龟兹坐大,手握兵权,声震朝野!一旦陛下……一旦太子殿下……新君登基之际,他携安西重兵与泼天军功回朝,振臂一呼,殿下何以自处?朝野人心,又将倒向何方?届时,恐怕就不是一个欺君之罪能了结的了!社稷倾覆,只在顷刻!殿下乃国之储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以此新旨召其回京,正是以阳谋应之!他若遵旨,便入殿下彀中!他若抗旨,便是公然逆反,殿下日后讨伐亦是名正言顺! 只要他李謜离开龟兹,踏入长安地界,便是笼中之鸟,砧板之鱼!是杀是囚,是贬是黜,皆由殿下处置!总好过他在西域,如芒在背,如鲠在喉!此乃……断臂求生,釜底抽薪之策!”
一番话,字字句句都敲在李纯最恐惧的软肋上——他的储位!他的帝业!
李纯脸色变幻,似乎在激烈挣扎。
他踱回座位,重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半晌,他才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窦文场,声音嘶哑:“窦公所言……确有道理。然……此诏如何矫得?需中书门下行文,需圣上玉玺……如何能天衣无缝?尤其是编写什么措辞为好?”
他终于问出了核心——谁来操作?
窦文场心中早有计较,他等的就是李纯松口问细节。
烛火在窦文场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他喉间挤出几声干涩的呻吟,仿佛字字句句都是从骨缝里艰难挤出来的:“殿下,宫中用印……老奴……或可设法。”
他浑浊的眼珠在烛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陛下龙体欠安日久,老奴侍奉榻前,掌管内廷机枢……陛下虽然将印绶看得很紧……可未必全然无隙可乘。”
“至于措辞……”窦文场斟酌着说道,“就写东宫病危,让他回来见太子最后一面如何?”
“不妥!”李纯断然否决,“父王缠绵病榻日久,獾郎他定不会遵旨!而且,有明显破绽!让他回来看父王,何必兴师动众颁个诏书给他?”
“呃……殿下言之有理!那……殿下有何妙计?”
“大丈夫欲成大事不拘小节!诏书上就写太子病危,让雍王即刻回长安监国!”李纯脸上横肉乱跳,眼睛露出凶光。
“果然是个狠角色!”窦文场心中一惊。
他接下李纯的话茬,声音沉浊如地底寒泉:“辞令须摹拟圣心,方得天衣无缝。宫中或有善仿御笔者,然此等动摇国本之核心文书,老奴手下……笔力浅薄,极易留下诛九族的铁证。倘文辞稍露破绽,落入有心人之手……”
他尾音拖得极长,浑浊的眼珠如淬毒的钩子,死死钉在李纯脸上,“你我……皆万劫不复!”
“老狐狸!”李纯心底冰封万丈——
这阉竖的用意昭然若揭,竟是要他亲笔模拟德宗的字迹!
玉玺可窃,诏书形制可仿,但这伪造圣旨的“圣手”,那诱杀李謜的致命内容,必须出自他李纯之手!
此乃铁证如山!
一旦败露,窦文场大可推说是“奉储君密令”,甚至反咬一口,诬他窦文场亦是胁迫蒙蔽下的牺牲品!
而他李纯,伪造诏书、觊觎大位、构陷皇叔之罪,将板上钉钉,永堕无间地狱!
何其毒辣!何其阴险!
嫁祸于无形,杀人不见血的绝户计!
怒火灼烧五脏六腑,李纯面上却凝着寒霜,唇角甚至牵出一丝苦涩扭曲的笑意:“窦公此言过谦。翰林待诏,国之鸿笔,摹拟圣意乃其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