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豹站在渠边,看着那三千人已经挖了十里。
两个月了。从五月挖到八月,从河岸挖到田边。日头毒辣,晒脱了几层皮;手上磨出茧,磨破了再长。
那个驼背的老农还在。
他挖得还是慢,可他一直没停。
西门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累吗?”
老农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汗。
“累。”他说,“可心里踏实。”
西门豹看着他。
“这话你说过了。”
老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张脸晒得黝黑,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可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竟有几分孩子气。
“说过了?”他说,“那俺换一句。”
他指了指渠里浑浊的水。
“这水,”他说,“往后能浇俺家的地。”
西门豹点头。
“能。”
老农又指了指远处那片枯死的粟苗。
“明年,”他说,“那片地能活。”
西门豹又点头。
“能。”
老农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俺活了六十八年,”他说,“头一回看见自己挖的渠。”
他顿了顿。
“头一回觉得,俺干的事,能留给后人。”
西门豹没有说话。
他起身,走到渠边,拿起一把铁锸,跳了下去。
老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大夫!”
西门豹回头。
老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最后他只是说:“天黑还早,俺再干会儿。”
余姚新港,八月乙巳。
徐璎立在礁石上,望着海。
海还是那个海,灰蓝灰蓝的,看不到边。
偃走了二十一天了。
那艘船带着三十个人,往东去了。去那个没有名字的岛,去给那个岛取名字,去记那些还没人记过的东西。
老匠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风向变了。”他说,“再有十天,他们该到了。”
徐璎没回头。
“知道。”
老匠首沉默了一会儿。
“万一……”
徐璎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没有万一。”她说,“偃会回来。”
老匠首望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种东西,他见过——在徐衍的眼睛里见过,在那些驾船出海、一去不回的人眼睛里见过。
那是“信”。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徐璎转回头,继续望着海。
海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忽然想起偃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那个岛,叫‘望乡’吧。”
她攥紧了手里的玉韘。
邯郸,薪火堂。
元趴在廊下,还在写字。
她写的还是“海”。
可她今天写的,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写“海”,是横平竖直,一笔一画。今天写的“海”,旁边多了个小人儿,伸着手,指着远处。
嬴渠梁从船场回来,看见那个字,蹲下来问:
“这是什么?”
元指着那个小人儿。
“这是我。”她说,“在看海。”
嬴渠梁笑了。
“海在哪儿?”
元指着那个“海”字。
“在这儿。”她说,“偃先生去看的那个。等我长大了,我也去。”
嬴渠梁看着她。
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脸,亮晶晶的眼睛,攥着木片的小手。
“好。”他说,“到时候你来找我,我送你去。”
元歪着头看他。
“你不是秦国人吗?秦国有海吗?”
嬴渠梁摇头。
“秦国没有海。”他说,“可秦国有很大的山。你从山上往下看,也能看到很远很远。”
元想了想。
“那山和海,哪个远?”
嬴渠梁被问住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说:“一样远。”
元点点头,又低头写起来。
写的是“山”。
当夜,邯郸。
狗剩坐在薪火堂廊下,膝上摊着那卷《桅杆维护十要》。
今日的记录还没写。
他想了很久,提笔写道:
“八月壬寅,邯郸。嬴渠梁看了一个月账,问为什么秦国的剑十把废八把。我把铁坊十年的账给他看。他翻了一下午,天黑才走。
同日,安邑。秦使来学《法经》。李悝说,法不是刻在简上的字,是种在土里的东西。那个年轻的秦使说,